破鱼碎鱼这些东西不值钱。

　　杨建设执意要买，苏振红便答应下来，说回去就帮他联系这些东西。

　　这是个人情。

　　虽然小杨家的人自己去苏桥下一样能买到碎鱼破鱼，可苏振红是大队队长，他给联系客源，必然更可靠更便宜。

　　杨建设留下几人中午吃饭，涮火锅、喝大酒！

　　火锅是红油锅底，生产队有菜有肉有面，杨建设找人去买了豆腐，杨家广家里又有冻豆腐，这样一顿饭，在当下可是很体面了。

　　苏振红喝着醇香的纯粮酒，颇为感慨：“你们小杨家这生意做起来了，生活水平也提高了。”

　　杨建设摆摆手，低调的说：“都是朋友帮忙，拉扯我们一把……”

　　他们这里吃着饭，外头又有人进来了：“哎、队长，公社领导过来了！”

　　杨家广从炕头窗户往外看：“哪里的领导过来了？王主任来了？”

　　不管哪个领导来了，杨建设都得出去迎接。

　　他穿上衣服出门，苏振红也赶紧穿上衣服出去。

　　他们走到大门口，领导正好来到大门口。

　　双方打了个照面。

　　杨建设一看。

　　嗨，是吴成才开着个偏三轮摩托来了。

　　来的就是吴成才一个人，没有带手下民警。

　　偏三轮摩托在渔家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颠颠簸簸，颠簸的吴成才一个劲的皱眉、一个劲的咂嘴。

　　这样杨建设迎上去给他使了个眼色，先趁着苏振红等人没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工作开展的不顺利？”

　　吴成才一愣，说：“怎么这么说？”

　　杨建设说：“你来我们生产队咋就一个人？而且我看你一直皱着眉头、咂巴嘴。”

　　吴成才说：“嗨，我今天下来是新官上任巡逻各生产队，先自己一个人摸摸底，所以自己一个人下基层。”

　　“我皱眉头咂巴嘴那是因为——天真冷啊，这又没下雪，怎么风能这么冷，吹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

　　“还不是快刀，是钝刀子，钝刀子割肉的感觉你知道啥样不？”

　　杨建设摇摇头：“这个不知道，没遭过那罪。”

　　吴成才说：“你把衣裳脱了，光膀子坐我车上一会就知道了……”

　　此时苏振红等人已经过来了。

　　吴成才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们听到了吴成才的话，然后心里犯嘀咕。

　　这杨队长跟这位新上任的公社派出所领导有什么关系，怎么话题说的让人不大敢听？

　　特别是苏振红，他听到吴成才让杨建设又脱衣裳又上自己车，这是要干嘛呀！

　　杨建设给双方进行介绍。

　　苏振红笑道：“不用介绍了、不用介绍了，吴所长嘛，我们都认识。”

　　吴成才也笑，说道：“对，都认识，都是熟人。”

　　“龙旺公社两条旺龙，一条是林家坳，一条是苏桥下，这个我知道，一清二楚！”

　　苏振红谦虚的说：“我们大队只是沾了一个人多的光而已，真要说旺，还得看杨队长这里。”

　　“小杨家现在可了不得，未来更是不可限量，他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咱公社以后还得看他们的！”

　　说着，他和吴成才去握手，并询问吴成才过来是要办什么事。

　　吴成才说：“我这两天刚到咱公社上任，前两天在通过记录熟悉各生产队情况，今天熟悉的差不多了，就骑上车，挨个生产队去看看现场。”

　　“这个点轮到我们队里了？”杨家广问道。

　　杨建设撇嘴：“我看是掐着点来的。”

　　“我不掐着点我能这会来你们队里吗？”吴成才理直气壮的说。

　　杨建设摊开手做无奈姿态。

　　吴成才说：“这大冷天我来咱生产队里了我能怎么办？现在不是暖和天，我带俩包子带几个苹果梨啥的随便对付一下子就行。”

　　“现在多冷，我肯定得吃口热乎饭，但我刚来公社上班，不能来了就去找哪家的干部吃饭吧？那多不像话！”

　　“所以我只能找朋友来吃午饭，剩下的不用多说了，你明白吧？”

　　他这番话是守着苏振红说的，等于给足了杨建设面子：

　　瞧，我跟杨建设是好朋友，可以卡着点上门蹭饭的真朋友。

　　苏振红咂摸出这股味来。

　　他看了眼杨建设，心里暗暗地想。

　　最近都在传小杨家的新队长关系硬，还真是这么回事，新来的派出所所长先上他家的门来蹭吃蹭喝，这关系不一般。

　　杨建设领他的情，顺着他的话往下开玩笑：“剩下的不用多说了，都在酒里！”

　　他帮吴成才停下车，招呼着进屋去吃饭。

　　在场三方势力，两方之间是生人。

　　这样的饭局比较生分，大家都聊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话题，彼此进行官方式的吹捧，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但互相之间感情并没有什么进展。

　　吃过饭，吴成才率先开车出发继续找生产队了解治安情况，苏振红等人则心满意足的骑上自行车离开。

　　看着一辆辆自行车远去，蹲在南墙跟下晒太阳的杨狗牙羡慕的说：“苏桥下就是富裕，一人一杆自行车。”

　　来送行的杨建设说：“明年这个时候，你可以搞一台摩托车。”

　　杨狗牙等人哄笑。

　　这话就是个笑话。

　　杨小山过来递给他一把炒豆子，问道：“队长，你不是说今天要让你带回来的那台新机器亮亮相吗？它到底干啥的？”

　　杨建设说：“它是搞生产的，你们耐心等等，它需要有碎鱼破鱼才能施展本事。”

　　“我没想到今天这天这么差，没法出海，所以你们等等吧。”

　　“明天要是天好能出海，到时候你们弄了碎鱼破鱼回来，我就给你们演示一下这机器的用处。”

　　说罢这番话，他琢磨着明天还得去公社一趟，他得专门去找吴成才。

　　第一要给吴成才办一场正经的接风宴，第二要告知吴成才银元盗窃杀人案的线索。

　　第一件事好办，第二件事不好办。

　　下午杨建设坐在办公室里琢磨起来，怎么才能合情合理的将线索说出来呢？

　　想了一下午，想的人都迷糊了，他也没想出一个合理送出线索的方式。

　　毕竟这件案子当年闹的太大了，成了全市闻名的悬案、谜案、疑案，他怎么能轻易拿出线索来呢？

　　第二天一早，杨建设来到大队委打开收音机开始广播新闻。

　　他要给社员们养成看书看报听新闻的习惯。

　　很快，大喇叭里响起时下新闻的广播声：

　　“……自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琴岛市区的第三产业有了较大的发展。1984年第三产业职工发展到而三万六千多人……”

　　“……新华社首都1月10日电，民主柬埔寨主席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莫尼克-西哈努克公主今天上午从巴黎抵达首都……”

　　“……如此书记——但凡知识分子他都看不上眼。津门五一化工厂党总支书赵宝顺轻视知识，压制打击知识分子，拒不认错，最近，上级党委令其停职检查……”

　　听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刚进办公室坐下的杨学文愤愤不平的说：

　　“邓公反复强调，77年他在干部谈话中说过，一定要在党内造成一种空气，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要反对不尊重知识分子的错误思想。”

　　“三中全会以后他说过，不论脑力劳动，体力劳动，都是劳动。从事脑力劳动的人也是劳动者，我们社会必须要尊重劳动者！”

　　“结果呢？现在多少领导把邓公的指示当耳旁风？”

　　杨建设诧异的看向他，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这么义愤填膺？”

　　杨学文说：“跟你没关系，跟县一中的张黎明老师有关系呀。”

　　“张黎明老师是一位多好的教师，我当年上高中的时候要是能跟着张黎明老师，恐怕我已经考上大学了……”

　　“你可拉倒吧。”杨家广哈哈笑，“你上高中是68年是不是？当时上大学又不是靠考试，是靠各级单位举荐，当时是工农兵推荐入学。”

　　“不是，先不说这个，张老师是怎么回事？”杨建设摆摆手示意杨家广先别说话，他仔细的看向杨学文。

　　他和张黎明的交集是在上次的公判大会上，当时他就注意到了，张黎明跟同校教师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当时他便觉得这不对劲，张黎明是他们县里的名人，特别是在学生和家长之中更有名。

　　这样一位优秀教师，不管他为人怎么样，按理说他的同事们、特别是年轻教师们应该会上杆子交好他才对。

　　然而当时在公判大会上，县一中的青年教师差点都要把他给批判了。

　　注意到这点的不光是他，杨学文也注意到了。

　　面对杨建设的疑问，杨学文便先提了公判大会上的事，然后说：

　　“前几天我去县里给咱社队企业办手续的时候找人打听了一下，张老师就碰到了一个跟这个新闻里一样的校长。”

　　“县一中原来的校长去市里的育才中学当校长了，教育局安排了一个叫张信的领导接替他的位置来当县一中的校长。”

　　“结果这个张信压根不懂教学管理，他就是官场的老油子，妈的，这家伙以前是教育局的副局长，想当局长结果没当成，反而被新上任的局长给排挤了。”

　　“张信本来不想到县一中当校长，他只想当自己的领导干部，可没办法，组织上调动他只能执行，来到县一中后很有情绪，把学校教学工作搞的乱七八糟。”

　　“张黎明老师看不下去了，就去苦口婆心的劝导他，结果这被张信看做是挑衅自己权威，是配合教育局的局长来打压自己。”

　　“于是，他就带着一帮年轻教师开始对付张老师。”

　　“年轻教师们头脑简单，受到一点挑拨后就会热血上头，加上张信还私下里给他们开空头支票、画大饼，这样他们更死心塌地的帮助张信整张黎明。”

　　“其他教师得罪不起张信，怕火烧到身上，就玩起了以前动荡社会那一套，竟然跟他划清了界限——妈的，不能说了，越说越上火！”

　　杨爱国拿起暖壶给他倒水：“喝口红茶，暖胃又去火。”

　　“消消气，这事咱们也没辙。”杨建设摇摇头。

　　他对张黎明的印象很好。

　　可这涉及县一中的家务事和领导们之间的斗争，他一个小生产队队长能有什么办法呢？

　　杨学文此时压不住气，他为张黎明叫屈，并说：“你们可以去火消气，我不行，我和张老师都是文人，惺惺相惜！”

　　杨建设听到这话后笑了起来。

　　杨家广也笑，而且笑点跟杨建设一样：“张黎明老师确实算是文人、知识分子，可你杨学文算什么文人？因为你名字里带个文字吗？”

　　杨学文不满的说：“大伯，这时候就别开玩笑啦。”

　　杨家广眨巴眨巴眼。

　　有些尴尬了。

　　他其实没开玩笑。

　　杨学文继续说：“人家张老师是帮过咱们的，看公判大会那天，要不是张老师假装是咱社队企业的经理——哎，等等。”

　　他突然眼睛一亮，急忙转头看向杨建设：“队长，咱社队企业现在效益好，能不能真把张老师聘请过来当经理？”

　　“你开什么玩笑？”杨建设摇头，“张老师是县一中的著名教师，人家会乐意辞职来咱这小单位供职？”

　　“咱要是国营厂还行，咱是民办企业，人家看不上的！”

　　杨学文一想确实如此，无精打采的说：“要是咱队里还有小学就好，张老师这人我了解，他是个热爱教育事业的优秀教师。”

　　“他在县一中教学，不是因为他贪图县一中教师的名誉，是他觉得能在那里发挥自己的光和热。”

　　“要是咱们生产队有个小学，队长你动用一下你的关系把他调到咱学校来当校长，肯定能把咱小学带成优秀乡村小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爱国感兴趣的说：“如果咱队里有小学，如果张老师真能来当校长，那咱小学就牛逼了，以后咱小杨家得出多少人才呀。”

　　“队长，要不你动用关系试试看？”杨家广同样来兴趣了。

　　他的两个孙子快要上小学了，要是能在家门口上学还有优秀教师执教，那真是海水变糖水——甜的没边了！

　　杨建设苦笑着摆摆手。

　　我有个卵子的关系哟！

　　咱有了小学办起来后能不能牛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平时都是在吹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