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话说，众生皆苦。

　　其实是有欲皆苦，无欲则刚。

　　当下的老百姓欲望少，一顿好饭往往就能让他们很满足。

　　第二天早上社员们出门彼此打招呼，脸上都带着笑容，说话比往常和气很多。

　　甚至他们都不叫二傻子这个绰号了，叫他老二，把二傻子叫的满头雾水，不知道这是在叫谁，这样社员们没辙，还得继续叫他二傻子……

　　早起的皮埃尔和同事们开始干活了。

　　他们来中国是工作的，不是来玩的。

　　本来他们早起是要拍摄渔民早上出海的场景。

　　但天公不作美，今天风浪很大，生产队的小机动船出海比较危险。

　　这样除了几艘大点的机动船出海在海滨游弋一下，其他渔船全停靠码头歇息。

　　皮埃尔在码头上简单取景后，改成去生产队各处拍摄渔家早晨的生活。

　　他还来拍杨建设。

　　杨建设挠挠头说：“你拍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普通老百姓一个。”

　　皮埃尔笑道：“杨队长，窝门拍摄的就是中国老百姓的真实生活、中国风景的真实样子，窝门关注的是人的真实状态和风景的真实存在。”

　　扛着摄像机的意大利人冲他说了几句话，皮埃尔听后点点头，又问杨建设：

　　“杨队长，如果腻认为窝门拍摄腻没什么意思，那应该去拍摄谁呢？”

　　杨建设想了想说：“你应该去我们的门市部，拍摄早上来到那里取暖凑热闹的老人。”

　　“他们都经历过旧社会，身上有很多故事，对国家改革开放前后的生活更为了解。”

　　皮埃尔欣然答应：“好的，窝明白了，那请你带窝门去门市部看看吧。”

　　杨建设带着他们去门市部。

　　门市部里头炉子已经解封，重新生起了火焰。

　　照例，有老人来到门市部利用炉火做饭。

　　这已经成为老人之间的一件常规安排，炉子的火焰整天不空闲，早上做早饭，中午做午饭，晚上还要做晚饭，平时则烧水……

　　寒风呼啸的腊月清晨，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这样的天气下，门市部里头热乎乎、闹哄哄，成为了队里老人最喜欢的聚集地。

　　炉子上照例放好了铁锅，烧得正旺的火焰烧开了锅，锅里有鸡汤在冒香气。

　　杨满福坐在炉子一旁伸手烤火，另一边则是孙志胜。

　　跟昨晚在家里一样，他在炖鸡。

　　鸡是杨满福拿来的，拿了一些鸡块过来煮上了，孙志胜厨艺还不错，只用姜、葱、盐和一些简单大料，就能炖出一锅美味鸡汤。

　　杨建设领着人进去的时候他们才炖鸡不久，孙志胜双手并用，一只手时不时地翻动着铁锅，另一只手用勺子舀起锅里的汤水淋在鸡肉上。

　　这样可以让鸡汤渗透到每一块肉里，使其更加鲜嫩入味，也可以煮出鸡肉里的鲜滋味。

　　杨建设进来后，社员们习惯性的打招呼，但随即发出惊呼：

　　“哈，洋、洋友人来了！”

　　皮埃尔冲他点头微笑打招呼：“亲爱的统治们，你闷好啊，你闷在这里享受美食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门市部里已经弥漫起了炖鸡的香气。

　　此外还有茶水的清香。

　　孙志胜每天早上烧的第一壶水用来煮茶，杨建设提供的茶叶，来这里避寒的老人都能享受一杯。

　　有人客气的将自己的茶杯交给皮埃尔等人，热情的邀请他们来喝茶。

　　几个人看看茶杯里头厚厚的茶垢，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一起看向皮埃尔。

　　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邀请，便让皮埃尔来推辞。

　　皮埃尔懵了，说：“很感谢你闷的慷慨，窝门、呃，这是茶叶吧？窝门喝咖啡，不喝茶，但还是感谢你闷的慷慨……”

　　杨建设哈哈大笑，坦诚的说：“欧洲特别是西欧国家比咱们国家发达，人家喝东西讲究卫生，自己只用自己的杯子。”

　　“这不是穷讲究吗？”有人毫不客气的说。

　　孙志胜撇嘴：“当年在战俘营里，我看着不管是美帝还是英军、加拿大、澳大利亚或者土鸡的俘虏，都挺喜欢用一个杯子来喝水的。”

　　听到这话，有人为他喝彩。

　　杨建设劝解说：“胜利爷，你没必要对老皮他们这么敌视，老皮是意呆利人，我记得联合国军里头没有他们的人吧？”

　　孙志胜嘀咕说：“他们没有派野战军，不过也派了医疗兵。”

　　然后他不搭理老皮等人，招呼其他人说：“来来来，吃饭，咱们准备吃饭。”

　　他们今天早饭是鸡汤煮面条。

　　鸡块不多，熬出来的鸡汤自然不会很美味，但对老头老太们来说这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味。

　　往常他们都不吃早饭的。

　　因为他们不干活，不是家里的劳动力，吃早饭浪费了。

　　现在队里生活好，低价给队里供应面条，老人们偶尔能买点面条回家改善生活。

　　今天这不是改善生活，这是过节。

　　杨满福自己一个人分到了一只肥鸡，他吃不掉，便剁了半只带过来煮鸡汤，早餐一起吃鸡汤面。

　　杨建设和皮埃尔这些外国友人也一人分到了一碗。

　　其中今天老人们带来的不光是面条，还有自己扯的面筋。

　　面筋放进鸡汤里头煮，吸饱了汤汁后变得沉甸甸的。

　　杨建设就要面筋吃，夹了一块一口咬下去，立马就有满满的汤汁渗出来。

　　瞬间，鲜香味儿充满了整个嘴巴。

　　外层劲道、内里软香，杨建设是吃了一块又一块。

　　半只鸡不够分，有老汉从家里带了胡萝卜、有老汉带了土豆，放入鸡汤里一锅炖，就着滑溜溜的面条吃一口粉糯土豆。

　　就一个感觉。

　　美丽！

　　老头老太们端着面碗连吃带喝满心的美丽，夹着面条在鸡汤里走一圈再嗦进嘴里。

　　就一个感觉。

　　滑溜！

　　这冻鸡不如渔家散养的鸡香，可是鸡肉肥美饱满，都是大块的东西，煮烂了之后一吮就脱骨，是萦绕满口的鲜嫩。

　　对老人们来说，这点是比香味更重要的东西。

　　他们上年纪了，牙齿脱落了，于是能嚼烂鸡肉吃下肚可比只会咂巴嘴品滋味好多了。

　　落肚为安！

　　一时之间，门市部里没什么声音，只有稀里呼噜嗦面条声和长吁短叹声。

　　特别是吃到最后，吃掉面条剩下点粘稠的鸡汤面汤，用筷子扫一扫一仰头，将这些面汤倒入嘴里收个尾，简直不要太满足！

　　吃饱喝足，老人们收拾起碗筷来开始欢笑。

　　皮埃尔对这一幕很满意，他说：“你闷的同胞、不对，同族，你闷这些人很容易满足，窝能清晰的看到你闷脸上的幸福感。”

　　杨建设说道：“是的，我们的人民勤劳、节俭、知足而且聪慧，这是我们的民族特征。”

　　“我很清楚，在你们的眼里，相比你们、相比法鸡西德英美加这些国家，我们要落后的多，可我们会进步，我想用不了多少年，我们会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

　　皮埃尔笑着说：“我会等待这一天到来，希望它早点到来。”

　　这是客套话。

　　他完全看不到这么落后、贫穷的一个国家，能再去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可能性。

　　但出于礼貌，他不会说出这种无礼的想法。

　　杨建设不需要他相信自己的话。

　　因为自己在阐述事实。

　　因为自己看过了三十多年后的中国。

　　事实不需要说服别人。

　　他见识过19年后，变得分外自信，分外有底气。

　　皮埃尔等人当天在小杨家拍摄了一些场景，次日风势渐缓、天气好转，他们跟随船队出海又拍摄了渔民劳作场景。

　　此外他们在海上听说了小杨家正在引进各种机器发展工业的事情，回来后皮埃尔商量杨建设拍摄一下机器生产场景。

　　这把杨建设吓得窜稀！

　　他哪里敢让生产队的机器暴露在电视上？

　　小杨家的老百姓没有见识，看到这些机器后不感觉怎么样，毕竟他们没有见过当下年代各家工厂的车间。

　　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对想象力并非仅仅局限于‘皇帝也用金锄头’上。

　　相反，他们从新闻播报中得知国内现在掀起了外国发达国家机械生产线的引进热潮，听主持人总是说‘电气自动化’，还以为现在工厂的机器多了不起呢。

　　因此他们对于杨建设带回来这些小机器的自动化并不会感觉多难以置信。

　　可专家们能看出这些机器里蕴藏的恐怖科技含量！

　　杨建设决不能让任何懂行的人去接触到这些机器，所以他迟早要把生产线全给搬迁上红星岛。

　　这样他便斩钉截铁的拒绝了皮埃尔的拍摄请求，理由很正当：

　　“我们这里的机器相当先进，当初购买的时候，是跟厂家签订了保密协议的，无法允许外国人参观，还请你们谅解。”

　　皮埃尔觉得他有些敝帚自珍。

　　因为他的纪录片中有关于工业生产的摄制计划，这部分摄制计划还已经完成了。

　　他去过沪都了，去过宝钢、去过国棉厂、去过仪器仪表厂、无线电厂、器材厂等等。

　　这些工厂的生产线规模庞大，可是机械的先进程度让他一个劲摇头。

　　而沪都这些工厂最能代表中国大陆地区的民用工业的先进生产力！

　　还是跟之前一样，他只是心里生出这样的念头，并没有说出口。

　　他说的是：“那太遗憾了，窝门很想拍摄，改革开放前后你闷老百姓在生产方面的变化，不光是农业、渔业还有工业。”

　　杨建设说：“这不遗憾，你可以去拍摄我们的企业，我们的社队企业。”

　　“社队企业？”皮埃尔饶有兴趣的问。

　　杨建设点点头：“对，是社队企业。”

　　“我建议你们去我们的县码头拍摄我们企业的面摊，我们的面摊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而诞生、秉持‘为人民服务’的理念进行经营，它是很有价值的。”

　　皮埃尔听的连连点头。

　　今天面摊已经早就营业了，这样他次日跟着杨建山等人去进行拍摄。

　　杨建设没想到。

　　这一拍，拍出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