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生产队，杨建设开始筹划开面摊。

　　大铁锅、简易灶台，搜集木头、煤块，还要有足够的碗筷。

　　出去摆摊不比做肉夹馍、鸡蛋灌饼那样的快餐，它要麻烦的多。

　　因为轧面条机的效率高，杨建设壮大了野心，准备一口气就搞两个摊位。

　　一个在码头，一个去县城广场。

　　码头人流量大，工人渔民和旅客多；而广场在居民区中央，那里的县城市民多。

　　两个摊位，两口大锅、两个灶台，另外得有小桌、马扎、碗筷这些东西。

　　为了能争取到开门红，杨建设特意召集生产队干部和社队企业里的骨干们开了个会。

　　正好办公室的墙壁上有黑板，他想找粉笔没找到，便用了乌贼的海螵蛸来写字。

　　所谓海螵蛸是一种船形白色硬鞘——就是乌贼身体里中间的那块大骨头，用途很广。

　　它在中医上是一味中药，能收敛止血、涩精止带、制酸止痛、收湿敛疮，说的直白一点就是，能滋阴壮阳……

　　在教育上它可以当作粉笔。

　　刚建国时期，国家一穷二白、渔家地区更是穷的耗子都养不活，于是当地学校便用海螵蛸当粉笔来写字。

　　一直到现在周边几个生产队的孩子要在地上画棋格子玩游戏还是用这东西，老百姓要算账要在地上做记号，也是用这东西。

　　杨建设拿着一块海螵蛸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后天就是县里的公判大会了，咱队里休息一天，都去公判大会看热闹，同时咱也摆摊做面条生意。”

　　“那个什么，大山你注意一下，你当掌柜的，咱面摊是这么个布局……”

　　杨建山急忙举起笔记本，端正表情做出侧耳倾听姿态。

　　杨建设一边画一边说：“先用我带过来的棍子撑起棚子来，这东西简单，就是把棍撑起来，把篷布插上去。”

　　“好了，撑起棚子以后，门口搭建灶台，里面排放桌椅……”

　　说到这里他看向杨家旺问道：“家旺叔，你那里紧急定制的桌椅怎么样了？”

　　杨家旺说：“木桌子没问题，队里以前有木板也有木棍，我这两天一直在加班加点，弄出五六十张桌子没问题。”

　　“这都是小矮桌，要配马扎最好，可是做马扎费劲，我肯定来不及……”

　　“肯定什么肯定。”杨家广放下烟斗一挥手。

　　“拿出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革命劳动精神，六几年咱队里搞农业学大寨活动的时候，靠着这劳动精神创造过多少奇迹？”

　　杨家旺一听这话眼前一黑。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吧？

　　杨建设笑道：“能做出桌子就行了，马扎不用着急，先在队里借一借，家旺叔最近工作很重，咱们得体谅他。”

　　杨家旺眉开眼笑，杨建设的体贴让他感动。

　　他咬咬牙说：“没事，队长，咱社员知道我不容易就行了，我晚上加加班……”

　　“你确实得加加班，因为不光要做桌子还得做货架、做柜台，以后咱队里要开门市部，需要这些东西。”杨建设补充说。

　　杨家旺脸上的笑容。

　　凝滞了……

　　杨建设说：“没事，你先忙桌子，柜台呀货架呀不着急——咱们继续说桌子的事。”

　　“这个怎么说呢，家旺叔现在做凳子肯定来不及，那么咱们企业的员工们要发扬企业主人翁精神，每个人给我提供四个马扎！”

　　“我看行。”杨学文点点头，“我家里有六个马扎，都先借给队里了。”

　　杨建设指向杨学文笑道：“看看、看看，咱们会计这是什么觉悟？得号召社员们向他学习！”

　　“行了，继续往下说。”

　　“筷子我已经带过来了，到时候让羔子爷爷去洗筷子刷碗，必须要保持好卫生！”

　　“这得用多少淡水？”杨家广考虑到了一个严重问题，“面汤需要水，炖大骨头也得需要水，还要刷碗刷筷子的，咱们得带多少淡水？用什么带呢？”

　　杨建设说道：“水的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

　　“以前过旱年的时候，咱队里不是有用小推车改造的运水车吗？”

　　“已经拆掉了。”杨学文摇摇头。

　　杨建设说：“不怕，再改造回来就行了，这个东西不困难。”

　　“然后我要说的是，咱当时改造运水车后，在县里买了一批水桶来供水。”

　　“明天把水桶都装上淡水运上船，到时候用运水车给面摊上供水。”

　　“洗刷碗筷先不用着急用淡水，先用海水冲洗，烧开海水用丝瓜络先把碗筷洗一遍，再用淡水冲一遍，这样不就可以节省淡水的用量了吗？”

　　众人点点头。

　　海水不能喝也不能用于建筑工程，它里面的盐卤有腐蚀性，甚至不能用来洗衣服。

　　但是用来刷碗洗筷子问题不大，以往旱年的时候，海边人家都用海水来洗碗筷、冲尿桶。

　　杨建设把面摊布局和工作流程先给讲解一遍。

　　谁负责送水送碗筷，谁负责烧火煮面，谁负责端碗擦桌子，谁负责算账收钱……

　　诸多工作看起来繁琐，可是一旦捋顺了安排好，这活其实很简单。

　　这活也很好。

　　之前不管卖肉夹馍还是零售商品，都只能用几个人。

　　这面摊用的人多，两个面摊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撑起来。

　　考虑到后天公判大会上人多且杂乱，他们得安置两倍的人手才能忙活过来。

　　再考虑到社员们老实、没见过世面，杨建设先在第二天领着面摊所属的员工演练了两遍。

　　同时，也请队里人吃了两顿滑溜溜、香喷喷的鲜面条。

　　到了12月25号，早上。

　　生产队渔船齐飞、百舸争流，一起开向县城。

　　这一天去县城的人可不少。

　　从前天开始，各个生产队里的大喇叭就吆喝起来，开始宣传星州县本年度最后一次公判大会，要求社员们尽量去观看去参加。

　　县里公检法单位选择的这个日子挺有趣。

　　昨天晚上是平安夜，今天白天是圣诞节。

　　公检法各单位先让死刑犯们过了个平安夜，然后今天送他们去投胎。

　　圣诞节，一个投胎的好日子。

　　这场公判大会照例在县青年广场举办。

　　青年广场是星州县的地标性建筑所在，总占地面积达4万平方米，其中3万平方米为常绿草坪，花坛。

　　它们以大理石围边、压顶，地面上则铺就了花岗岩，路面平坦、结实，草多花多，是平日里市民们散心好去处，也是乡下人进城必达之地。

　　因此，这广场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在这里摆摊做生意不是违规行为，起码当下还不是。

　　平日里青年广场人多，一些国营商店便在附近开设了摊位。

　　当然它们不叫摊位，叫销售展台，比如供销社、百货大楼就各有一个铁架子为主骨的销售展台。

　　上面陈列了黑白电视机、录音机、二八大杠自行车等抢手商品。

　　平日里有什么活动，这里的摊位会更多。

　　青年广场的活动也多，各工厂会在这里举办春秋季运动会，一些单位会在这里进行演出，到了五一国庆这种节日，还会有游行庆祝活动。

　　今天庞大的广场被利用起来。

　　杨建设他们因为要搭建棚屋所以到的早，此时太阳升起没多会，天气还挺冷，雪虽然早就停下了，风却吹的依然很大。

　　正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

　　杨建设估摸着今天的温度得有零下十度了。

　　此时除了他们来看热闹的群众还很少，县委的两三个工作人员正推着个装有白石灰的小车在地上划线。

　　主席台在昨天便提前搭建好了，这会正有人在上方横梁上悬挂横幅。

　　红底黑字，写的是"星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公判大会"。

　　法院负责主持大会，公安局负责维持大会秩序。

　　黄国强已经来了，穿着厚棉衣、戴着棉帽子，看到杨建设他们推着车在路口停下，就招招手大步走过来。

　　队里来的人多，纷纷对黄国强发出恭敬地问候。

　　他们始终觉得这次林家四虎被收拾是公安局领导的功劳。

　　尽管杨建峰和杨林等人三番五次的讲了杨建设借来摄像机录像当证据这件事，可老百姓不管。

　　他们就是认为林家四虎是杨建设走了黄国强的关系给办掉的。

　　主要是杨建设这边没有高调的表功，相反，他还在言语之间引诱社员们把‘队长借来摄像机’这回事往黄国强身上引。

　　所以，这样一来社员们怎么能不感激黄国强？

　　黄国强一路走来，问候声一路。

　　这弄的他挺热血沸腾的，让他感受到了当年红军前辈们进入老乡之间的氛围。

　　他不认识社员们，起码不知道叫什么、怎么称呼，所以便举手敬礼以表自己的谦逊。

　　杨建设走过来，他对着杨建设也敬礼。

　　这把杨建设弄的一个劲眨眼，只好自己跟着敬礼。

　　黄国强看清他样子赶紧收回手臂，说：“你敬什么礼？我还以为又是老乡过来跟我打招呼呢。”

　　“那个什么，快快快，给我弄一碗面，我还没吃早饭，又饿又冷！”

　　杨建设说：“我们还没有找好摆摊位置呢，这个路口里面能摆吗？”

　　黄国强说：“能，只要别进广场就行啦，你们在广场外边可以摆，这个路口挺好的，人流量大，生意肯定好。”

　　杨建设回头看了看，身后是个大单位，一栋直角二层楼占据此地：

　　星州公私合营保健国药店。

　　他不放心，问黄国强：“我们在这里摆摊能行？人家药店会不会不愿意？”

　　黄国强说：“嗨呀，你就在这里摆吧，药店的主任是我熟人，他们要是不愿意你跟我说一声，我打个电话的事。”

　　得到如此保证，杨建设不废话：“来，同志们，撑起炉灶烧火煮面了！”

　　社员来的多，洋洋洒洒的来了得小二百号人，真是扶老携幼，相当热闹。

　　杨建设一声令下，现场更热闹了。

　　杨建山带人开始撑起钢管搭建棚子。

　　杨家旺领着人从小车上往下卸桌子卸马扎。

　　杨爱国则把铁皮桶炉子给卸下来，往里塞进玉米棒、干玉米皮，一把火进去，火焰燃烧。

　　炉子生起来了，杨林把铁锅给搬上去，又从一个白皮塑料桶里往外倒雪白浓稠的大骨汤。

　　大骨汤下锅后是清水跟着下锅，又有一根根的肉骨头放进去炖起来。

　　海风猎猎，火焰凶猛。

　　很快，大铁锅里冒起热气，接着白色汤水翻腾，水泡咕咕的跳动。

　　大骨汤的香味开始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