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继续说：“怎么不好找？”
“你去外面找个跟你关系好、跟你们亲朋好友没关系的人，就说他是经理，让他来拒绝，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杨建设问道：“这合适吗？以后人家问起我们企业经理的信息，这怎么搞？”
张黎明说：“怎么搞，就说他这次卖面条的时候决策不力，让你们搞砸了亲朋好友的关系，所以给开除了！”
杨建设赞叹道：“原来这样啊，张老师，你真厉害。”
“对了，张老师，刚才我听你和你同事的话，好像你现在在学校不太如意？”
张黎明反应很快，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杨建设脸上堆笑，说：“张老师，您看您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当个经理？”
听到这句不出预料的话，张黎明哈哈大笑。
他指着桌子上的面碗说：“你给我免掉这碗面钱，我帮你当个经理。”
杨建设痛快的说：“好嘞！我不光免掉你今天的面钱，以后我还要天天供你吃面！”
张黎明摇摇头：“那倒不用了——行了，这摊子你交给我处理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扶正衣兜上的钢笔。
顿时。
知识分子的严谨转化为领导的威严。
他试探的看向杨建设，提高嗓门问：“小杨，生意怎么搞得乱糟糟的？”
杨建设说：“张经理，咱们今天刚开张，同志们缺经验，您别生气，让他们熟悉熟悉手头上的事就好了。”
张黎明说道：“都有什么事这么不好处理？我来看看……”
杨建设把张黎明身份介绍给队里社员并狂使眼色，社员们不明用意，但还是顺从的接受他的安排。
张黎明当了恶人。
社员们的工作就好办多了。
而且他为人铁面无私。
这点县里市民多少有所耳闻，有认识他的人说出他名字，这样等他再拒绝一些人插队的请求时，一切便理所当然起来。
有跟他相熟的人很疑惑：“张老师，你什么时候成经理了？”
张黎明微微一笑，说：“现在社会上不是流行星期日工程师嘛，我听说大夫们也在像星期日工程师们看齐，成为休息日医生。”
“那么，我这名教师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休息日教师呢？”
“星期日工程师”、“礼拜天工程师”，这是当下很火热的一个称呼。
改革开放之后，市场经济大门正式开启，国内百业待兴，各工厂企业需要先进的理念和技术，需要科技体制变革乃至管理体制变革。
而市场上又有大量民营企业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需要专业人才来提供技术支撑。
在这个背景下，各工厂企业原有的人才已经不够用了，人才们的能力也不足了。
于是，星期日工程师们出现了。
他们是大中院校的专业教授和各大国企单位的技术骨干，然后利用星期天或节假日等业余时间为民营经济和各类企业提供各种有偿服务。
要知道现在大部分人的工资收入都普遍较低，端铁饭碗的只能吃死工资，他们收入是确定的，相比个体户乃至小商贩们都显得低，更别说相比那些大老板。
为了赚钱，不少著名教授、学者都成了星期日工程师。
他们帮助乡镇企业或开发新产品，或培训技术骨干，或解决技术难题，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这种事国家是允许的，认为星期日工程师们通过兼职得到丰厚的报酬的同时，也得到了知识被尊重，有被人们敬仰的感觉，这是好事。
当然作为星期日工程师有个前提：当事人需要完成本职工作、不得侵害国家和单位技术、经济利益。
不过，对于在计划经济市场中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多数人来说，这事是无法接受的。
有人便说：“张老师，你可是咱县里的名师、属于教育家，你怎么能干这种活？”
张黎明泰然自若的说：
“怎么，9月的时候国家已经通过了《关于民办科学研究、技术服务机构管理办法》的试行，就相关事情给出了政策性支持。”
“我看好多地方都已经兴起了一股由科技人员领衔创办民营科技企业和民办科研机构的热潮了，现在我给一家民营社队企业当个经理，这还不行？”
提到政策，杨学文是行家。
他立马对张黎明展开炮火支援，说：
“前年也就是82年，沪都科委举办了一场轻、手工行业和全市技术交流会，取得了很大成功，社会反响强烈。”
“当时沪都政府就说，既然企业对技术有较大的需求，科研单位也有输出科技成果的强烈意愿。”
“那么，政府就应该大力支持各行各业的人才去各企业单位进行技术扶贫的工作！”
“为此去年5月，人家沪都还成立了一家技术市场机构，叫、叫——科学技术开发交流中心，专门为人才和各企业单位保媒！”
质疑张黎明选择的人都是顽固派，他们压根不听劝，只是自顾自的摇头。
还有人遗憾的看向张黎明说：“张老师，我听说你们一中把你从教导主任的位置上给请下来了，是不是就因为你在农村企业当领导？”
张黎明摇头说：“我前年就被撸了，你才知道这件事吗？”
“好了，不打扰大家吃面了，我先去里面算算账，你们继续排队吧。”
经理发话了，抱着侥幸心理要插队的人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杨建设看张黎明虽然表情平静，但眼神变得不那么神采奕奕了。
他知道肯定是学校的遭遇让这位名教师感到难过了。
但他不知道县一中在搞什么飞机，现在又不是那个批斗知识分子的混乱时代，他们学校怎么会对张黎明展开打压？
他仔细想了想，并没有听说过关于张黎明的什么不好传闻。
出于安慰心理，他又去捞了一盘肉给拌了拌，带上一壶酒给张黎明送了过去。
张黎明看到有肉有酒，笑了：“你这里藏龙卧虎呀。”
杨建设说道：“嗨，都是好不容易拾掇出来的小东西，哪能当得上龙虎之称？”
张黎明吃了一筷子肉，说：“其实你们真该配上点酒来卖的。”
“怎么，没有酒票、没有进货渠道？”
杨建设说：“那倒不是，是我们刚开始干这买卖，而且我们的面便宜，肯定生意很好。”
“员工们刚干这个没有经验，容易出错，所以我们的产品先走单一路线，等员工们有经验了，到时候再火力全开的上产品。”
“不光要卖酒，还要卖卤蛋、卖卤肉、卖咸菜、卖不少东西呢！”
张黎明点点头：“你的考虑很正确，不过你既然知道你们的面便宜，为什么不提价？”
杨建设笑道：“因为我们志向远大，面摊算什么生意？以后我们要在县里干饭店的。”
“现在的面摊不图赚钱，只图打造口碑，为以后的生意铺路。”
张黎明再次点点头：“其实，哪怕你把面的价格提一点，这不耽误你们打口碑。”
“你们这个面，太好吃了；你们的汤，太没味了。”
“现在价格又定的这么低，那么全县的面摊——我知道了！杨队长，你怕是没有说实话吧？”
张黎明说着说着，猛然一抖眉毛。
杨建设问道：“我说实话了呀，怎么没说实话？”
张黎明狐疑的看着他，低声说：“你没想着要用低价打垮全县面摊吗？”
“你没动这个脑筋吗？要知道一旦你低价打垮全县面摊，垄断了市场，那么到时候想怎么涨价可就是你们说的算！”
杨建设立马摆手：“我绝无这个想法！”
“因为我们开面摊除了要赚钱要做口碑，还要为人民服务！”
“当然，我认为这是一件双赢的事，老百姓吃上了物美价廉的大骨面，我们生产队薄利多销赚了点钱。”
“特别是打响为人民服务的招牌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很多地方摆摊做买卖了！”
这是实话，所以他说的问心无愧，掷地有声！
张黎明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和眼神，最终点点头：“志向高远、品性高洁啊！”
“不过你们队里要相当忙活了，你们生意会很好！”
确实是很好。
不是小好是大好！
他们的面摊生意迎来了开门爆炸红。
本来中午头开完会，人们就散伙了，杨建设计划着卖完中午这一顿饭那他们社员便可以回家了。
结果呢？
结果下午断断续续有人来吃面。
第一天开业，有人来吃面就不能把摊子给收了，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
可断断续续的来着顾客，生意慢慢的便持续到晚上了！
晚上风大天冷。
天寒地冻。
生意更好！
而且这次顾客们有备而来，他们知道棚屋里桌子少马扎少，自己从家里带来了盆子，买了面端回家里吃！
时间流逝。
太阳西下。
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杨建设出来看。
一抬头是万家灯火。
一低头是队列如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