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个壮汉精神抖擞上去，有的拔刀有的拿出绳子，准备在寒风中与年猪近身肉搏。

　　都说蠢猪、蠢猪，其实猪一点不蠢，只是猪往往养不了一年就出栏被宰了，还没有迎来智慧的巅峰期，无法展示智慧。

　　此时这头年猪看到雪亮刀子后就炸了，已经没有力气的它愣是又‘棍儿棍儿’的叫着爬了起来进行逃窜。

　　杨建设上去用膝盖撞它脖子把它给顶倒。

　　其他人七手八脚上去，先捆上麻绳，再抬猪上秤。

　　杨家广负责指挥：“小峰你快算了吧，你拿刀干什么？你来杀猪？让二钢当主刀！让他做杀猪匠……”

　　“你把刀给出去了愣着干什么？等着吃饭了啊？赶紧去拿盆拿肠衣啊，准备灌血肠……”

　　“开水都烧好了吗？待会二钢杀猪后赶紧准备褪毛啊……”

　　在他指挥下，满院的人紧锣密鼓、分工明确，迅速展开行动。

　　汉子们绑猪抬猪、劈柴，妇女们添灶火、烧开水，老人准备配菜、准备碗盆……

　　跟打仗似的！

　　二钢是战场上的主力。

　　生产队里没有杀猪匠，可是有杀猪刀，现在杀猪刀落在了二钢手里，他拿起一根油石棒做的磨刀棒，迅速的把杀猪刀给‘咔咔’擦了擦。

　　猪已经称好了：“三百八十斤出头——给生产队办事，算三百八十斤吧。”

　　听了杨家广的话，杨家全很豪迈的一挥手：“给生产队办事，我往下劈十斤分量。”

　　“这猪没怎么拉屎，算十斤分量吧，不能让队集体吃亏！”

　　旁边的杨满福听到后叫好：“行呀，大全，你觉悟够高。”

　　其他人也拍他肩膀、锤他后背的夸赞他。

　　杨家全不太好意思，黑漆漆的脸皮泛上了红色：“嗨呀，队长领着咱搞致富，又给发粮食又给发钱发分红。”

　　“咱社员也不能光贪心去拿好处，该给集体做点奉献就做点奉献！”

　　听到这话，王尽忠忍不住鼓掌。

　　他对着杨建设点点头，满脸赞许：“行啊，杨队长，你这个队长不光能带队搞生产、搞经济，还能聚人心、提觉悟。”

　　“《岳阳楼记》里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肖力扬也对杨建设大为赞赏，“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了，以后经济发展会很快。”

　　“我看着有杨师傅来带队，他们这个生产队以后了不得呀！”

　　公社领导和首都来的专家都夸赞自家队长，社员们与有荣焉。

　　杨家全认为这也有自己的功劳，他一冲动，说：“队长，这猪就算350斤了！觉悟必须得跟上！”

　　杨建设笑道：“大全叔，不用了……”

　　“必须用！”杨家全坚定的说，“我是自愿的，因为咱生产队现在确实让咱社员享福了！”

　　杨家广便一锤定音：“行，就算350斤，待会分肉的时候，给你家留一块肥五花！”

　　队集体杀年猪不光是招待客人，几个客人能吃几斤肉？

　　这还要分给社员们的。

　　二钢磨刀霍霍的问：“哎，杨师，你们好了没有？我得下刀了。”

　　杨建设说：“好了好了，没时间浪费，得赶紧收拾了做菜呢。”

　　二钢上去抬脚踩住猪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旁边早有人准备了一个水桶，鲜血往外迸射，她便提起水桶去接猪血。

　　大肥猪死命挣扎，但杨建设和二钢上手加上其他人来帮忙，将它摁的死死的。

　　鲜红的猪血流入水桶里，还有人拿了树枝在里面搅和，防止凝固。

　　猪血热气腾腾，大冷的天冒着热气。

　　放了血后还要里面兑水，加上准备好的葱姜、咸盐，再往里头剁上一些肉沫子，这样就可以送去灌血肠了。

　　杀了猪开始褪毛。

　　杨家全的院子里支起来一口大铁锅，里面开水沸腾，旁边有人看着，可不敢让人靠近。

　　收拾猪是二钢等人的事，杨建设可以安排领导和专家离开了。

　　但王尽忠和肖力扬都不愿意走：

　　“看杀猪的、看杀猪的，杀猪多有意思。”

　　“我也得看看，自从65年考到了首都上大学，我再没看过杀猪。”

　　杀猪这种事着实有意思，还吸引了来走街串巷的小贩子。

　　这贩子挑着扁担，前后各有一个大箩筐，纯靠铁脚板下乡做买卖。

　　他来到门口看到人群聚集，踮起脚尖一看笑着说：“原来在杀猪啊？正好，猪毛可以换年画！”

　　杨建峰问道：“你是卖什么的？我们生产队有门市部也有自己的销售组，我们的销售组还是开着三轮车去卖商品，你怕是来错地方了。”

　　小贩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小杨家的三轮车货摊那是大大的有名。”

　　“不过，你们货摊上可没有我的东西，也不干我的买卖——我是鸡毛猪毛换糖客！”

　　鸡毛猪毛换糖客，这是从南方传来的新生意，就是有人带麦芽糖下乡，换鸡毛换猪毛。

　　鸡毛送去国营鸡毛掸子厂、猪毛送去国营刷子厂，以此来赚点差价。

　　听了他的话，杨林说：“那你在我们这里买卖干不成，我们门市部里有的是糖，又便宜又好吃，物美价廉！”

　　“但我还有年画，还有灶王爷、财神爷。”小贩拉开箩筐给他们看。

　　这下子吸引到了不少老头老太太。

　　原来是送神的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送灶王爷上天去复命。

　　当地有烧老灶王爷年画贴新灶王爷年画的风俗，这样生意就来了。

　　另外小贩这里还有年画，有送子观音、有年年有余、有招财进宝等等，很受老百姓欢迎。

　　年画是买卖，神像那叫请和送。

　　小贩是来送神的，老百姓们请神。

　　一毛钱一套三张，一张灶王爷，一张龙王爷，一张财神爷。

　　这样子杀猪人群被分流，有需要的人都去请神买年画了。

　　杨建设还没有从19年带年画过来，大集上年画多的很，可是价格贵。

　　当时他想买来着，19年的年画那品质多好，贴在家里头到了正月来亲戚，肯定会受人羡慕。

　　但赵福跟他说，年前没必要买年画，年后再买，会便宜很多。

　　杨建设觉得这有道理，85年过年比19年迟一些日子，可以打个时间差。

　　他本来准备这两天回19年就要采购年画了，结果今天就来了贩子。

　　这样他也不会去驱赶人家，让社员们先买点也行。

　　到时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正好对比着让社员们知道自己带来的年画有多好。

　　小贩带来的这些东西确实质量不行。

　　拿神像来说，都是粉连纸，单薄脆弱，用的是雕版彩色套印，粗糙得很。

　　当然，社员们觉得这也够了，他们没什么讲究，意思到了、心意到了就行。

　　相比之下年画会精致一些，已经有塑料纸年画了，价格贵，分大中小三个型号，大的能有半个平方米，一张就要一块钱。

　　这价格让社员们咋舌：“娘咧，一张年画顶半斤猪肉？”

　　小贩笑道：“过年嘛，图个喜庆、图个热情，猪肉有啥用？你只能自己吃，年画呢？拿出来贴墙上，谁来都能看见！”

　　这话很有道理。

　　现在家家户户一年到头添置不上电器家具，到了过年的时候，能添置的就是年画。

　　这样社员挨家挨户拜年时会去挨家挨户看年画。

　　杨建设说不上这样好还是不好。

　　反正现在的人容易满足，大年初一去拜年，看看这家的新对联，看看那家的新年画，然后说说笑笑开开心心。

　　社员们被小贩的逻辑说通了，下手想要买好年画：

　　“我要这幅，你看这老寿星，寓意好，给我爹贴床头……”

　　“那我要个胖娃娃的，这娃娃多俊呀，笑的真叫人看了心里发甜……”

　　杨建设摆手打断他们的争抢：“你们在这里买纸年画吧，塑料纸年画回头咱队里发。”

　　这话可把人欢喜坏了。

　　不过是社员欢喜，小贩不欢喜：

　　都说小杨家生产队的队长有能耐，真是这么回事。

　　你看，人家准备以队集体的名义跟自己谈买卖，到时候人家大批的买，更方便压价，可比村民自己散买合算。

　　社员们开始挑选普通的纸年画，杨建设也来挑。

　　买年画贴才有过年的气氛。

　　小贩带来的年画品类多，大小不一，从几分钱到几角钱的都有。

　　杨建设看着别人翻阅，看到的年画都是很熟悉的款式。

　　他小时候家里贴的就是这种年画了。

　　满满都是回忆。

　　小孩们对买年画最热衷。

　　买年画、贴年画，这是小孩过年时候不可缺少的活动。

　　他们到时候会成为小大人，年画贴哪里，该怎么搭配，他们可以做主。

　　纸质年画用的也不是寻常的纸，都是类似挂历纸。

　　图案很有中国油画的特色，样式丰富色彩。

　　刘豌豆来买了几幅城市生活的年画，画上是一户人的家里，一家人正在准备吃年夜饭。

　　画上有电视机、有电冰箱、有洗衣机、有电风扇，还有煤气炉、电子表之类，看着让人感觉特别洋气。

　　看到她买这些画，家旺娘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买两幅胖娃娃的，那个看着多喜庆，多叫人欢喜。”

　　刘豌豆抿嘴笑，说：“我买这些年画是有个盼头，我想以后咱们生产队，迟早也能发展到这个程度。”

　　“到时候我家里就按照年画里的场景来布置，这样省的自己瞎捣鼓了。”

　　大家伙一听，纷纷露出期盼的笑容。

　　小贩也笑，心里想，你这娘们想的还挺美，这画里的都是假的，哪怕城里也没有几乎人家能有这么多电器。

　　他们正在挑选着神像和年画，有人喊：“杀猪了，分肉了！”

　　然后人群呼啦啦又跑进院里去。

　　小贩跟着去看，问道：“你们这里杀猪怎么卖肉？要不要肉票？”

　　家旺娘说：“不要肉票，不要钱。”

　　“这么好？！”小贩震惊。

　　家旺娘说：“真的，我们队集体给我们社员分肉，估摸着家家户户能分个两斤三斤的肉和骨头，足够舒舒服服过个小年了。”

　　小贩问道：“那我能不能买呀？我给钱。”

　　家旺娘说：“这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我们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