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明现在对生活和工作失望了。

　　他感觉人生处于一种茫然状态。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县一中他待不下去了，县城里头他也待不下去了。

　　尽管公安局已经表明态度说他是被污蔑了。

　　可有什么用呢？

　　公安局能去向每个学生、每位教师乃至全县城每个人发一份声明，去说明他是被冤枉的吗？

　　自然不可能。

　　即使可能也没用。

　　人的成见是心里头一座大山，一旦形成，没那么容易搬走。

　　如今在县里头，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已经数不胜数。

　　今天他并不是在离开县公安局后直接跟着杨学文来到小杨家的，他先回了一趟县一中家属院。

　　在家属院里他听到了议论纷纷，有些教师家属直接戳他脊梁骨，他前面走过，这些人就在后面指指点点……

　　这种环境下他还怎么生活？

　　所以杨建设问他以后怎么打算，他说他要下南方去闯荡。

　　实际上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落叶归根、狐死首丘，到了张黎明这年纪再离开故乡去外地，已经很不合适了。

　　何况教师又是铁饭碗，万不得已，谁愿意扔掉这么好的饭碗呢？

　　因此杨建设邀请他来小杨家的小学来任教，他心里挺乐意的。

　　这样不用背井离乡也不会离开他钟爱的教师岗，另外，还能换一个新环境来生活，对他而言可谓是两全其美了。

　　特别是他已经跟小杨家的干部们打过交道了，队长、会计两大主要干部对他都非常尊重。

　　其他干部也深知他被污蔑、被陷害的真相，纷纷为他抱不平而没人拿异样眼光看他。

　　如此一来，他心情舒畅，对小杨家的人际关系非常满意。

　　这点从招待他吃晚饭上也能看出来。

　　小杨家的干部、长辈们欢聚一堂，给他准备了好酒好菜，鸡鸭鱼肉、虾蟹贝螺，应有尽有！

　　上桌之后，杨建设先介绍人：“同志们先安静，我给大家伙介绍一下今天的贵宾……”

　　“不用介绍了，县一中张主任，谁不知道？”杨爱国哈哈笑。

　　杨建设说：“对，张主任你们都知道，可张校长呢？”

　　杨学文听后大惊，当场爆了粗口：“我草，什么时候的消息？张信被撸了？张老师要高升当校长了？”

　　然后他又赶紧做自我检讨：“哎呀张老师、张校长，对不住，我太吃惊了，忍不住说脏话了。”

　　杨建峰大大咧咧的说：“咱是农民，说脏话咋了？”

　　“再说了，城里人文化人就不说脏话了？他们还不拉屎了？”

　　杨家广拿起筷子敲他脑袋：“你给我闭上臭嘴，妈个比的，就不该让你上桌。”

　　“就是，我们这是领导干部饭桌，你个人民群众上来凑什么热闹？”二钢故意起哄。

　　杨学文说道：“别吵别吵，张老师，你真高升了？”

　　张黎明说：“没有的事，我不但不会高升，我还要离开县一中了——等等。”

　　他看向杨建设，露出恍然表情：“哎哟，我还真是高升了。”

　　杨建设说道：“对，张主任以后就是张校长了，咱们小杨家小学的校长！”

　　他这话一说出来，众人听到后感觉比得知张黎明要当县一中校长还要震惊，顿时七嘴八舌的问：

　　“啥意思？”

　　“胡闹嘛，咱小杨家哪里还有小学？80年裁撤了嘛。”

　　“是，再说咱小杨家小学以前也没有校长，鸡窝大小的个学校，五十、六十啷个学生，有什么校长？”

　　杨建设拍拍桌子：“你们别急，听我说。”

　　“但我怎么说呢？我只能告诉大家，咱生产队没有小学实在不像话，我和张老师想找找关系什么的，想办法把咱小学给重新启用。”

　　“张老师已经决议离开县一中了，我邀请他来咱们学校当教师，他很乐意。”

　　“而张老师什么水平？他当普通教师那肯定是屈才了，所以我觉得他应该当校长。”

　　张黎明不客气，笑道：“是，我来当校长吧，不过我可不会学张信，同志们放心，我不会整治学生、整治家长、整治老师的！”

　　大家伙看他们两人的话音说的笃定，都是有些热血沸腾：“咱小学真能重新启用？”

　　杨建设说：“事在人为，我和张老师一起想办法，无论如何得让学校启用，否则以后咱队里人口多了，孩子还要翻山越岭去上学，多不好。”

　　张黎明更是说：“启用小学不麻烦，咱市里教育局有规定，明文规定，只要学生超过25人，只要有他们认定的教职工，就可以办起一座乡村小学。”

　　“25个人没问题。”杨建山立马说，“别看我们生产队小，学生可不少，四十五十的是有！”

　　现在上学比较晚，基本上七八岁才会上小学，而七八年前还没有严格的搞计划生育，所以家家户户少则一两个孩子，多则四五个孩子。

　　张黎明说：“那行了，教职工也不成问题，我一个在编教师，到时候我再给你们拉两个民办教师过来，这样学校自然可以重启。”

　　“好呀！”大家伙精神一下子亢奋了。

　　杨学文最激动，说：“好家伙，咱们队里又要有学校了？这才像样嘛！”

　　杨家广也很激动，点烟的手指都有些颤抖：“是啊，生产队有个学校才有文化气息，才能更好的培养有文化的人才。”

　　“当时咱们小学没有教职工了，没有教师愿意来咱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最后不得不撤销建校资格。”

　　“唉，我记得清清楚楚，学校关门那天，老支书坐在学校里头的地上喝了个酩酊大醉，他心里有愧，觉得是他能力不行，没带领咱社员过上好日子不说，连国家设立的学校都没有保住……”

　　杨建设黯然点头。

　　他对这事记忆犹新。

　　杨家兴当时连续好几天酗酒，喝醉了会默默流泪。

　　在当下这个年代，几乎村村都有小学，所以小学几乎就成了一个村庄的代表。

　　失去小学，影响的是村庄的存在意义和存在价值。

　　特别是杨建设一心想要保住生产队，不能被政府迁移也不能被他村合并。

　　这种情况下，办起小学就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了。

　　再说了。

　　杨建设给自家生产队的未来有规划，相当长远的规划。

　　他见识过19年城中村的繁华，但自家这生产队隔着城里太远了，不可能成为城中村。

　　这样他就要把生产队发展成工业村、渔业加工中心点。

　　要保住小杨家，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否则以后即使政府不裁撤他们村庄的独立性，他们村子人口逐渐稀少，也会自动消亡——

　　这不是他杞人忧天，这是事实，19年的林家坳都几乎自动消亡了！

　　以后小杨家的工业发展起来、渔业加工也发展起来，势必需要建起工厂，需要招聘工人。

　　那工人子弟去哪里上学？

　　所以，必须得有小学！

　　说实话，这也是他积极帮助张黎明的原因之一。

　　他本来希望自己帮了张黎明，能让张黎明帮忙在教育体系拉拉线、找找关系恢复小学使用。

　　然后张黎明认识的老师多，再帮忙招两个民办教师，这样先把小学凑活的办起来。

　　以前小杨家没钱养不起民办教师，现在有钱了，养两个民办教师小意思了。

　　结果他没想到张黎明这么给力，直接决定自己过来给小学当校长！

　　所以尽管杨建设早就知道这回事了，可他此时的兴奋之情依然不比桌上任何人差。

　　杨满福老人同样兴奋，举起酒杯说：“来，我提议，咱们先一起敬张校长三杯酒。”

　　“第一杯酒，先祝贺他洗清冤屈，哎，洗清冤屈、重获清白！”

　　张黎明赶忙举杯：“老人家，不敢当不敢当呀，我还得感谢杨队长……”

　　他看了眼杨建设，又说：“感谢杨队长收留林饱暖这位同志，我能重获自由、能寻回清白得感谢林饱暖啊。”

　　杨建设说：“也对，该让林饱暖过来一起吃饭，他立功了，给咱队里带来一位优秀的校长。”

　　有心拒绝的几个人一听这话，实在没法拒绝。

　　但二傻子真不适合上桌来吃饭。

　　不说别的，他身上那味道就不适合待在饭桌上。

　　杨建设从来不是嫌贫爱富的人，然而有些事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别说今天是在吃席，这两天就是在他自己家里他也不跟二傻子一起吃饭。

　　二傻子自从入秋水冷便没有洗过澡，当然，当下农民在天冷后不洗澡是常有的事。

　　问题是二傻子有时候拉屎后不擦屁股，困了的时候也不挑地方，看哪里暖和就往哪里一躺。

　　然而，光他会挑暖和的地方吗？鸡狗牲口不会挑？

　　这就导致他睡觉的地方往往有鸡粪狗屎这些东西，而他还是不在乎，躺下就睡。

　　这种情况下杨建设得找个机会给他洗个澡，换一身衣裳以后才能跟他一起吃饭。

　　大家伙都明白这道理，张黎明也明白。

　　于是杨建设只是客套一句，最后说：“这样，待会我弄点肉给他送过去，让他自己吃。”

　　“张校长，等回头我给他拾掇一下子，给他剃个头、洗个澡、换一身衣裳，然后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饭，你到时候再感谢他。”

　　张黎明说：“那行，你是队长，我听你的安排。”

　　杨爱国摇摇头说：“二傻子还用谢吗？要谢应该谢我们队长，要不是我们队长好心收留他，他媳妇给他托梦有什么用……”

　　杨建设给他使眼色：“爱国，别这么说。”

　　杨爱国说道：“真的，你们说是不是？他要是还住在林家坳那个破屋里头，就算阎王爷给他托梦也没用啊。”

　　“他睡醒了过一会又呆呆傻傻的了，只有托梦那一会他说话让人听到才行。”

　　杨建峰说：“是，爱国这话说的不好听但实在。”

　　“我下午听林家坳的孙大脑袋他们说过了，之前好几天了，其实二傻子前后邻居也在夜里听见他嗷嗷叫来着。”

　　“当时他们都以为他是发傻乱叫，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媳妇早就给他托梦了！”

　　杨建设一听这话倒是很高兴。

　　还有这回事？

　　挺好。

　　这下子就没人去想为什么二傻子刚去他家里就被他媳妇托梦了。

　　原来二傻子的左邻右舍已经帮他解释过了，之前二傻子媳妇也给他托梦了，但没人帮他去了解这回事！

　　张黎明看到他笑，猜到他为什么笑，便举杯说：“来，杨队长，开始喝第二杯酒了。”

　　“第二杯酒要祝贺咱们小学即将重新启用！”

　　大家伙纷纷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