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明在小杨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先行返回县里，准备把家里东西收拾一下，从县一中辞职给县教育局打报告转移到小杨家小学来当教师。

　　这事他主办，生产队起个辅助作用就行。

　　辅助作用中最重要的是把小杨家小学给收拾出来。

　　小杨家的小学位置挺独特。

　　不在生产队里，而是在后头土山的山腰上，属于有年头的老建筑，以前曾是当地龙王庙，后来建国了，小庙改建成了学校。

　　当时改建龙王庙耗费不少功夫，其实在平地上也能再起一座学校了。

　　可是龙王庙那位置风水好，高山挡狂风、迎面水送才。

　　海上风吹到这里被聚拢，而在山腰往南看是波光盈盈的海面，这叫什么？这叫风生水起！

　　另外学校建在山上，学生们的位置就高于地上的人，这叫‘压人一头’，寓意是出人头地。

　　杨建设一点不信这个。

　　倒不是他是唯物主义者，主要小杨家小学送出了不少学生，这些学生里头就没有什么能冒尖的。

　　至于出人头地？

　　去梦里找吧，梦里什么都有。

　　决定启用小学，杨建设让杨爱国将队里强劳力分组，跟随二钢去收拾学校。

　　小学有几年没用了，这是生产队的伤心地，又不在村里头，这样几年下来，小学已经有些荒废。

　　沿着山路蜿蜒上小学，先看到校园的铁栅栏大门。

　　这大门还是当时县里一家供销社支援他们学校的，当时便已经是旧货，如今风吹雨打几十年，生铁栏杆上更是锈迹斑斑。

　　铁栅栏大门的门口地面做过硬化，用鹅卵石硬化的。

　　两边伸展出两道影壁，上头各有一行模糊的字，风吹雨打之下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不过杨建设知道写的是什么，他早就牢记于心：

　　“路虽近，不行不到；事虽小，不为不成！”

　　大铁门上锁了，他站在大门往校园里头看。

　　一条小路从大门通到校园尽头，小路两侧是房屋，东边是两排六间房子，这是教室；西边是两排四间房子，这是办公室和教室宿舍。

　　一棵四季常青的大松树长在道路尽头，无数干枯野草遍布校园各处。

　　他伸手握住铁栅栏大门的栏杆往里看。

　　依稀能看到昔年那个整洁热闹的校园。

　　他的童年在这里度过，从育红班到小学五年级都在这里度过。

　　解放之前的旧社会，星州当地的小学分为初级小学和高级小学两部分，简称初小和高小。

　　初小是一年级到四年级，高小是五年级和六年级，这在官方上叫四二制。

　　解放后琴岛当地小学教育还是沿用四二制，还是分初小高小。

　　但是在1951年10月的时候，政府出台了一份叫做《关于改革学制的决定》的文件，小学学制改为五年。

　　琴岛各区县在1952年9月开始试点，实行小学五年一贯制。

　　这就是最早的小学五年制。

　　但在1953年，才实行了一年的小学五年制，又取消了， 重新实行初小、高小四二制。

　　后来几年中又进行了多次改革，制度改来改去，甚至实行过小学五年、中学四年的九年一贯制，小学五年中学五年的十年一贯制。

　　这样一直到了1965年6月全省正式提出实行小学五年制的试验，折腾才结束。

　　于是，杨建设的小学读了五年。

　　如今他回头看看多年不变的上山下山土路，好像自己昨天还走过这条路，刚刚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拎着板凳离开五年级课堂，从小学毕业。

　　然而他再回头看向荒芜的校园——

　　很多年过去了。

　　弹指一挥间！

　　一股苍凉之情蔚然跃上心头。

　　但后面二钢等人带着人来了，扛着铁锨、锄头，抬着梯子、木头，推着装了砖坯和石头的木车。

　　雄赳赳，气昂昂。

　　士气高涨。

　　一下子把杨建设心头的伤感给冲没了。

　　大家伙知道生产队有机会重启小学使用，心情都非常舒畅，也都乐意来收拾学校。

　　他们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没事干的老人妇女过来帮忙。

　　杨建设乐呵呵的跟他们打招呼，感谢他们为学校出力。

　　扛着扫帚的杨满福老人笑道：“这是咱小杨家的学校，关乎咱全体社员，所以咱们来是应该的，不是做什么贡献。”

　　“就是，学校重启与咱每一家每一户都息息相关，我们家里的娃娃是要来上学的嘛。”

　　“不相关的都来了。”刘芳指向人群后头。

　　二傻子走在最后面咧嘴傻笑。

　　看起来也乐呵呵的。

　　杨建设让二钢给他们安排工作。

　　但社员们工作人情高涨，用不着他来安排，纷纷自告奋勇：

　　“我来锄草。”

　　“那你先锄草，我把门窗给检查一下子，该修的得修。”

　　“我我我，收拾茅坑，我不怕脏，我收拾茅坑……”

　　主动要求收拾茅坑的是二傻子。

　　以前队里大集体劳动的时候，堆肥沤粪是大事，因此需要有人去收拾茅坑。

　　这活又脏又累，林家坳的人就安排给二傻子。

　　杨建设知道这回事，他觉得这事欺负人，拍拍二傻子肩膀说：“不用了，你去锄草吧。”

　　二傻子坚持：“我不去，我锄草老是锄了小苗，这会挨揍，我就收拾茅坑！”

　　杨建设耐心的说：“放心，咱队里人友好，不会打你。”

　　二傻子还是坚持，他收拾茅坑得心应手。

　　杨建峰拄着铁锨说：“队长，他愿意去收拾茅坑就让他去吧，劳动最光荣，劳动不分高低贵贱！”

　　“再说了，他一个外来户在你家里有吃有喝的，就该什么活脏干什么活、什么活累干什么活，否则你养他成养儿子了。”

　　杨学文指着他说：“峰子你少在这里说疯话，我让你爹收拾你！”

　　杨建设拦住杨学文，他恍然的一拍额头说：“会计，你别着急。”

　　“杨建峰同志说的对，他的话让我感到惭愧，我现在思想有点滑坡，竟然连这个觉悟都没有了。”

　　杨建峰微微一笑，很得意。

　　接着他听到杨建设继续说：“这样，杨建峰同志，组织上交代给你一份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你跟着林饱暖同志一起收拾学校茅坑。”

　　“林饱暖同志是行家，你要听他指挥。”

　　杨建峰懵了：“不是，队长，不是啊，你怎么能让我干那活？”

　　“那活怎么了？劳动不分高低贵贱，快去吧。”杨建设说。

　　二傻子呵呵笑：“走，走，我指挥你……”

　　“我你娘！”杨建峰羞恼，他努力争辩说，“队长我不能干那活，不是我懒或者怕脏，是因为我待会还得去轧面条。”

　　“你说我收拾了厕所，以后怎么去轧面条？对不对？这不卫生呀！”

　　杨建设又恍然的一拍额头，说：“对，我现在健忘，把这事给忘了。”

　　“是吧？”杨建峰嘿嘿笑。

　　杨建设说：“那你以后不用轧面条了……”

　　“什么？！”杨建峰脸上的笑容一瞬间转变为震惊，“队长，别，我去收拾茅坑，你别不让我管轧面条机啊！”

　　轧面条机是先进机械，他会操纵这台机器、能操纵这台机器，这在队里队外都是相当让人羡慕的。

　　杨建设说：“还是别去了吧，你看你去茅坑里干过活再去轧面条，不卫生。”

　　杨建峰老老实实的说：“我洗澡，队长，我在学校里劳动完之后回家一定好好洗个澡，把全身上下洗干净！”

　　杨建设说：“这样可以，到时候你顺便带林饱暖一起洗吧，他身上这么埋汰，也得洗个澡。”

　　听到这指令，杨建峰都快哭了。

　　他给自己脸上轻轻来了一巴掌：让你多嘴，让你瞎开玩笑。

　　二傻子催促他：“走走，快干活，快去茅坑，我想洗澡，去洗澡……”

　　“峰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领着你林饱暖共有去茅厕洗澡呀。”有人朝着杨建峰开玩笑。

　　杨建峰气急败坏，拎起铁锨跑了。

　　杨建设去检查学校的破败状况。

　　教室内外、花坛前后都有人在忙活，一派热火朝天。

　　他看到有老人有妇女有汉子在忙活，还看到有孩子在干活，这些孩子里还有四个陌生面孔。

　　这让他有些疑惑，问道：“这四个孩子谁家的？”

　　一个叫杨家好的老汉叹了口气，说：“我小外甥女家里的孩子，怪造孽的。”

　　“她们父亲是个知青，82年自己偷偷回城了，丢下媳妇孩子不管。”

　　“我小外甥女气不过，就去城里找他了，但找来找去没找到，因为那个狗熊东西跑去南方城里打工了。”

　　“我小外甥女有点魔怔了，也打听着去南方找他了，把四个孩子扔在家里。”

　　“老大十二岁，小的才四岁，唉，没了爹娘管，她们咋能过活？只好挨个亲戚家里转，这家讨两个饼子分着吃、那家求两碗玉米粥混着喝。”

　　“现在咱队里状况好，我家里条件好转，就让她们过来住几天，好歹把腊月住过去，要不然这寒冬腊月的，我怕冻死孩子！”

　　杨建设认真的说：“好伯你真是大好人，这样，你家里条件也困难，四个孩子你留在家里照顾，但开支算队里的。”

　　“以后看她们爹娘情况吧，回来接走就接走，要是没人接，那咱队里养着就是。”

　　杨家好下意识的说：“啊？队长，这能行？这怎么好？”

　　杨建设说：“这怎么不好？这是大好事，咱队里缺人丁。”

　　“以后家家户户得想办法拉点合适的人丁来咱队里，壮大咱们生产队！”

　　“至于这四个孩子，我看着都挺老实的，你看，不管大的小的都乖巧懂事……”

　　“这不是虚的。”杨家好高兴的说，“四姐妹可懂事了，来我家吃饭都不上桌，老大专门捡孬的吃，但干活的时候挑沉活累活脏活！”

　　“我就是看她们懂事的叫人心疼，才把她们给叫到家里来的！”

　　杨建设说：“行，那你留下她们，队里出粮食出布匹管她们吃喝穿用。”

　　“以后学校投用了，我让会计和咱们校长想办法把她们学籍调过来，让她们继续上学！”

　　二钢听到杨建设的安排，大为钦佩：“队长，你是大好人，好人必有好报！”

　　杨建设哈哈大笑：“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咱们只管好好过日子、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其他的，老天爷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