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钢刚来就要干重活。
但他必须得干，而且毫无抵触感的干。
因为杨建设安排他今天脱坯，给他娘盘一挂新土炕。
北方海边的渔家自古以来习惯睡炕，很少有睡床的，毕竟湿气太大了，睡床太潮湿。
土炕就没有这个问题，土炕抗潮，特别是冬天烧上火烧暖了炕，铺上被窝钻在里面听海风呼呼的吹，别提有多带劲了。
杨家广家里的房间多，有空房间，可以拿出两间给娘俩先住着。
可是这些空房间早年都是厢房库房，里面没有炕。
老太太身子骨不好，冬天在海边要是再睡不上一个暖炕，那怕是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于是杨建设今天立马安排几个闲劳力来帮忙脱土坯盘土炕。
恰好今天天好，脱土坯需要大晴天，像今天这样瓦蓝瓦蓝的好天是最合适的。
上午，杨建设找人去林家坳‘借’土。
盘炕用的土不是一般的土，得是黏土，这种土适合烧砖头，实际上脱坯出来的就是泥砖。
小杨家的土地没有这样的土，林家坳土质好，有这样的土地。
盘一挂炕用不了多少土，可黏土终归算是稀缺资源，去借黏土还是有借无还那种借，一般不太好借。
杨建设做好准备了，大不了就买几方土，用不了多少钱。
他和二钢推着车翻山越岭去了林家坳，直奔林家坳大队委。
生产大队干部多，林家坳的大队队长宋书亚和寥寥三两人在这里。
林家坳这个生产大队的人丁多，比小杨家能大个十倍，这里不像小杨家只有一个家族，而是有多个家族、多个姓氏。
不过林家是大姓，以前林家坳只有一个林家，后面断断续续的迁进来了其他家族。
林家人口多，偏偏不出什么人才，建国后林家坳的领导岗位便多数是外姓人。
以前孙志胜掌权林家坳的时候更是队长、支书一肩挑，这让当时的林家人很不满意。
所以上头要收拾孙志胜，就林家人最卖力，后来林家人也收获了果实：
林家的老油子林大桌成了支书。
林大桌没有任何才干，就是会忽悠、能扒瞎，在他带领下林家坳是黄鼠狼下耗子、割了韭菜长青草——一茬不如一茬。
但为了掌控权力，他自己不行他还去打击行的人，队长宋书亚就被打击的很惨。
他能力不行可是擅长鼓弄人心，靠着‘帮林家人揽权’的名头，他各种怂恿林家人去出头招惹宋书亚。
而一旦宋书亚要收拾这些人，他这个支书就会出面牵制。
后面慢慢的，宋书亚整个人便被整治的没有心气了。
这些年来宋书亚这个所谓队长徒有虚表，完全被林大桌给架空了。
林大桌还带着大队委其他干部一起排挤他，叫他名字的时候阴阳怪气叫‘松鼠呀’，弄的他很难堪。
如今林大桌遭到林家四兄弟牵连，先是在县局里待了一些日子，又是外界盛传他要被判刑或者他要被撸了，把宋书亚搞的很开心。
最近这些日子，整个林家坳里最活跃的就是他了。
林大桌之前在局子里待着，出来以后称病藏在家里，完全不再管大队的工作。
宋书亚趁机独揽大权，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他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谁收拾的林大桌和林家兄弟他自然清楚。
尽管他知道杨建设并非是为他对付的林家人，可他终究在这件事上受益了。
因此当杨建设领着人进大队委找他的时候，他回应的非常热烈。
毕竟毛主席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的敌人是林大桌，林大桌的敌人是杨建设，那他和杨建设就是好友！
好友上门，不亦说乎！
杨建设没想到这一层，他进办公室后被宋书亚的热情给搞蒙了：
“呀，杨队长！这是什么好风把你给吹来了？”
“快请坐快请坐，你是过来指导我们工作的吧？”
“老拐，倒茶，你说你愣着干什么？快给杨队长上茶呀……”
杨建设愣愣的坐下、傻傻的接过茶杯，讪笑说：“宋队长你真客气，太感谢你的热情款待了，我哪能指导你的工作？”
“你是我的前辈，我向你学习都还来不及呢，哪个什么，我这次过来、我开门见山吧，我这次来是找你们生产队借土的……”
“咱们两家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所以咱邻居之间谈什么借？”宋书亚表现的很豪爽，“是要搞点黏土回去脱土坯吧？”
“是……”
“那行，尽情去挖就是了，你们队里人少，现在又都忙着出海捕鮸鱼，所以你手里有人来脱坯吗？这可是咱农村的四大累！”
“有……”
“嗨，远亲不如近邻，要是没有你直说，我安排几个劳力过去给你帮忙。”
“确实有……”
“是这位同志吧？好家伙，这位同志真是好身板，是哪里篮球队的健将吧？哎呀，我们林家坳南来北往不少人，这么魁梧的健将却是从未见过！”
宋书亚殷勤接待、连声赞叹，把杨建设搞的很不自在。
后面他抓到个机会就跑了，领着二钢赶紧去挖土。
二钢出门后感叹说：“杨队长，你有福啊，你们邻近生产队的队长，竟然是这么一位热情的好干部！”
杨建设感叹说：“我草，我都不知道林家坳的大队长这么热情！”
两人一人一车土。
以往来借土，要遭到林大桌百般刁难，至少要受一顿侮辱才能挖上土。
这样即使挖上土，也只能挖一点土。
今天呢？
没人管，随便挖！
偶尔有社员看到外队人来挖黏土跑过来要制止，一看是杨建设这猛人才一看旁边还有个比杨建设更猛的人，纷纷面色大变、掩面疾走……
如此一来，杨建设可就不乐意了：
我不是林家兄弟那样的村霸，我是人民干部，我来借土是走过流程的！
于是他看到有人来就会招呼一声：“你们大队委同意我们来借土……”
听清他的声音、判断出他的身份，来人转身就走。
这让杨建设相当郁闷。
我好好的一个干部，成村霸了？
有没有天理！
愤愤不平之下，他使劲往车上铲土。
我多铲土也担着个村霸臭名，我少铲土还是担着个村霸臭名，合着我铲土多少都得担着这臭名了，那我干嘛不多弄点土回去？
两个人两大车土。
两辆大板车塞的满满当当，车轮滚动，车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听起来就知道这车子遭大罪了！
杨建设稳稳当当推着车子小步快走。
二钢追在后面一个劲眨眼睛：“我草！我草！”
杨建设回头问：“怎么了？是不是土太多太沉了？”
二钢看着他大气不喘脸不红的样子，惊呆了：“我的个队长，你、你天生神力啊！”
从他成年之后，他在力气上从未遇到过对手。
以前退役回了生产队干活，他在生产队拿两人份的工分。
因为他能干，他一个人能干四五个人的活！
特别是他们老家到了冬天农闲的时候要上河工，他上河工表现最猛。
当时他们公社跟隔壁公社打赌，上河工的六个人一个小组，他和隔壁公社一个小组来比赛上工。
一个小时的比赛，他愣是一个人干赢了一个小组！
这些事对他来说都是小事，他从不拿出来说，因为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今天，他碰上对手了。
同样一大车土，杨建设在山路上跑的比他还溜。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也是他无法想象的事。
二钢是实诚人，心直口快，有疑惑直接说。
杨建设更是实诚人，坦诚的说：“我以前力气还小，后来成年了，吃的多了，这个力气一年比一年大……”
“也不能大成这样啊。”二钢委屈的说。
你长这么矮小都有这么大的力气，我长这么搞大也是这么大的力气，那我白长了啊？
杨建设安慰他：“你说推车是吧？嗨，我跟你说，推车是讲究技巧和经验的……”
“我技巧比你多，经验比你丰富呀。”二钢更委屈了。
他是内地农民，推车运土这种事自然比海边渔民更有经验。
杨建设继续安慰他：“我走这山路走顺了，你刚走没两趟所以不熟。”
“再一个吧，我人矮重心低，走山路推车子更方便，你太高了，手长脚长的，推车子不方便。”
二钢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然后又推车走了一阵，他悲愤的说：“我年纪有你两个大了，结果竟然还需要你来安慰我。”
再次走了一阵，他又评价杨建设：“你其实适合当政委！”
他这人性格外向，大大咧咧，很喜欢聊天。
两个人一路聊一路推车，顺顺当当的回到小杨家。
黏土卸在杨家广门外，杨建峰、杨林过来准备和泥了。
杨家广提前准备了一袋子麦糠，又拿出一些麦秸秆用铡刀乱铡。
麦秸秆铡成碎片，它和麦糠搭配在一起，都是脱土坯所需的好材料。
在场的人都干过脱土坯的活，北方农村人，这活是少不了的。
因为是二钢家里用，这样二钢得挑大梁。
他把黏土堆在一起冒尖，然后从中间往两边扒拉，扒拉出个圆盆形状。
往里面倒上水，他再慢慢的把边上黏土往水里添，并混上麦糠和碎秸秆，这就是原料了。
搅和起来后，他又一手铁锨一手镢头不断搅和泥水，让水土充分融合，粘稠度适中。
杨建设要上去换他，他摇摇头笑道：“用不着，这小活我一个人就办了！”
杨林看的咋舌：“孙大队给咱队里找来一个了不得的人，他干农活绝对是一把好手！”
杨建峰小声说：“他吃饭也是把好手。”
活好泥后不能直接干活，还得要把泥闷起来，就像是和面做馒头也要发面一样。
闷泥时间不用长，一顿饭、一袋烟的工夫即可。
杨建设帮忙把泥给赶在一起收拾好，然后跟二钢去收拾厢房。
得把床抬出来，给墙壁开口从外面弄个烟道，到时候好搭个简易灶台来烧火暖炕。
烟道收拾好，泥也闷好了，这样剩下的就是脱坯。
这活需要两个人，一个端泥一个脱坯，脱坯要用坯模子，每个地方的坯模子不一样，毕竟这不是烧砖头，还有统一标准。
杨建设家里有坯模子，拿过来递给二钢用。
这坯模子是木头做的，长方形木框，长约一尺半、宽有半尺、高有三寸作用。
二钢拿到后掂量一下，说：“行，你们这里用的泥坯个头不小。”
他把一列坯模子摆放地上，一铁锨拍上去，当头的一个坯模子里面便满满当当的都是泥了。
杨建设用泥板不停搅和，把边角处给塞的满满当当，以防止拖出来的泥坯缺边坏角的不像样子。
搅和均匀，抹掉上面多余的泥，用泥板给整平，再用铁钎子沿着坯模子的里框划一圈，这样端起坯模子，留下的就是一块泥坯。
这个活说起来简单，但干起来费劲。
和泥的时候要不断搅和，一开始省力，可越是搅和泥的黏力越大，需要的力量越大。
脱坯更要命。
这得让人蹲着，用泥板子不断的搅和掺实，抹平脱出，干上十个八个就得让人抹汗水。
一个壮劳力脱上一天的泥坯，怎么着也得混一个腰酸背痛一晚上。
所以，和泥做泥坯被称为农村四大累。
可杨建设和二钢都是人形牲口，能干能吃苦，两人配合着，用了一上午时间把黏土都给做成了泥坯。
二钢盘炕用不了这么多泥坯，不过指不定谁家要把土炕修整修整，到时候可以过来拿泥坯直接用。
省事，方便。
忙活完了，石板路上都是一个个泥坯，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堂堂。
杨建峰拿出苹果分给二钢和杨建设，钦佩的说：“你俩真能干，这么多黏土，咱队里四五个劳力也得忙活一天，可你们俩用了半天就干完了。”
“这活累，队长和二钢老哥确实能干。”杨林点头。
二钢哈哈笑，笑的中气十足：“累？前年的《牧马人》看过没有？里头女主角叫李秀芝，她自己就能脱坯，一下子弄了一大堆，弄完了还能跟她男人撒娇呢！”
杨建峰立马说：“那是假的，绝对假的，咱大老爷们脱坯之后都要躺尸一晚上，跟老婆隔着远远的，她一个娘们弄那么一堆泥坯，还能跟老许亲亲我我？”
“妇女能顶半边天嘛。”杨建设说道。
杨建峰摆手：“能顶是能顶，可你得尊重客观事实！”
杨林啃着苹果说：“李秀芝是蜀地姑娘，我听说了，云贵川的女同志可能干了。”
杨建峰还要争辩。
杨建设拍拍他肩膀说：“峰哥，你不能光考虑客观事实，还有不客观的地方。”
“人家小两口之间有爱情，你知道吧？爱情！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爱情让她脱坯不累！”
他们正在聊着，队里有老人过来拄着拐棍问：“队长，听家旺说你们今天打泥坯打的多？能不能帮我修修炕？”
杨建设看向二钢，毕竟名义上泥坯是给他准备的。
二钢痛快的说：“行，老爷子，等泥坯晒好了我们就去给你修一修。”
老人不好意思的说：“怕是得拆炕，我那炕有年头了。”
二钢说的更痛快了：“没事，队里正好可以搞一些棒子土了。”
经过多年烟熏火燎，土坯会被熏的油黑发亮，拆下来砸碎了这就是炕土。
以前化肥尿素少的时候，这就是上好的庄家肥，冲劲非常大，要是给玉米用的话，把它们堆在玉米杆的根基，还能起到抗倒伏的作用！
听到二钢的话，在场的人都很满意。
老人拄着拐棍离开，说：“这大小伙子，真是个好青年。”
二钢摸摸下巴跟钢丝一样的髭须，忍不住大笑：“我现在还是大小伙子？还是个青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