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供销社的工作效率挺高的。

　　1985年开年没两天，供销社就安排拖拉机给各公社下属的乡村门市部送货了。

　　烟酒糖醋酱油茶是重点，另外还有搪瓷杯、暖水壶、香皂、梳子、火柴、蜡烛等等，总之日用百货该补充的都给补充上。

　　林家坳门市部里，孙大脑袋冲林勇点头：“行，勇子，你现在有牌面，你这个门市部干大了，县里给你安排拖拉机送货呀。”

　　林勇听到此话，心花怒放，志得意满。

　　然而他也不知道今天供销社会安排拖拉机给他送货。

　　之前向他这样的小门市部都是自己骑着三轮自行车去进货。

　　不过他是个喜欢装逼的人，便借这机会抓紧时间装逼：

　　“我开这么个破门市部有什么牌面？我哪里干大了？最近这买卖还小了不少呢。”

　　“县里领导可看不上咱这样的庄户人，不过叫花子还有一条打狗棍呢，谁没有几个朋友？”

　　“我主要是跟县里单位上的几个伙计玩的可以，领导咱攀不上咱也不去攀，咱就交志同道合的伙计们子！”

　　他深谙装逼的窍门。

　　张开嘴胡咧咧那不叫装逼，那叫吹牛逼。

　　装逼是半真半假之间把自己段位给抬起来。

　　他这一番话便装逼成功了，几个喝酒的社员纷纷羡慕的看他：

　　能跟县供销社的员工交朋友，真厉害，以后逢年过节想买个紧俏物资有门路了。

　　林勇在柜台后装完逼出门而去。

　　出去赶紧给司机点烟，满脸热情笑容：“明哥，中午在我这里对付一嘴吧。”

　　“我昨天刚从山上弄了个兔子，今天让我媳妇红烧一下喝几杯，怎么样？”

　　司机张黎明抽了口烟摇摇头：“后头吧，先把兔子挂起来，我下趟过来再吃。今天不行，今天我得马上去小杨家。”

　　“你去小杨家干什么？”林勇很疑惑。

　　张黎明说：“干什么？送货啊，小杨家也开了个门市部……”

　　“什么？小杨家也开门市部了？”林勇懵了，“就他们那个破逼烂吊的小生产队，他们开什么门市部啊？”

　　“他们生产队才多少口子人？他们能买多少东西？”

　　张黎明吐了口唾沫，说：“这我哪知道？都是领导的安排，我是个司机，负责送货就行了。”

　　林勇媳妇往车厢里看了看，说道：“难怪你今天带了这么多货物下乡，难怪供销公司今天给我们用车送货，原来我们是连带的啊。”

　　一听媳妇要说实话，林勇赶忙冷笑着打断她的话：“真不知道领导怎么想的，妈的，就小杨家穷那个……”

　　“你别瞎咧咧。”他媳妇拧了他一下子又打断他的话，“杨建设可是有能耐把林大虎他们全给送进监牢去，林老二和林老三还被枪毙了，你别招惹他！”

　　林勇哪敢招惹杨建设？

　　他就是守着朋友吹个牛逼而已！

　　让老婆这么一说，他感觉面子上挂不住，说道：“杨建设能耐大，是，他有本事，他要是真有本事把我也给毙了呗！”

　　然后他又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事不知道？杨建设就是跟县里领导认识，实际上他能有什么本事？他会开车吗？远了不说咱往近了说，他能有明哥有本事？”

　　张黎明含蓄一笑，说道：“哎呀，我就是个穷开车的，顶了天能握一握方向盘，哪能跟人家生产队长比？”

　　林勇说：“明哥你这话，你谦虚啦！现在社会上都在怎么说？手握方向盘，给个县长都不换呢！”

　　张黎明摆摆手：“行了，你先忙着吧，回头咱哥俩再喝酒，我今天得先去小杨家了——没办法，领导安排的政治任务！”

　　他开车出发，一顿颠簸开进小杨家直奔大队委办公室。

　　在办公室门口停车，张黎明麻利下车、热情招呼：“杨队长、杨队长，哈哈，我那个供销公司后勤上的老张啊，哈哈，咱之前在仓库那里见过……”

　　杨建设看到供销社的拖拉机开来便出门迎接，跟张黎明握手摇晃：“张同志您来了？嗨呀，真是麻烦你了，这天寒地冻的……”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搞后勤的就是给你们搞一线工作的提供服务嘛。”张黎明将左手拍在了杨建设的手背上。

　　他可是听说了。

　　这杨建设神通广大，跟他们单位新任副科长邢索引关系挺近，跟县公安局的领导关系更近。

　　不止如此，他还听沙百通说了，杨建设家里长辈给他栽树让他乘凉，他在更高级别的单位里有更广的人脉！

　　这事张黎明也想过。

　　他有亲戚在县法院里上班，前两天跟他一起喝酒的时候趁着酒酣耳热跟他说，林二虎和林三虎案子有蹊跷，是有人走关系给他们办了个加急枪毙！

　　张黎明当时就问了：是不是县局的黄局找上级领导走关系了？

　　他的亲戚用轻蔑表情说：黄国强有个屁关系，他关系都在部队里，在咱地方上屁都不是，他自己在他们单位都快混不下去了。

　　张黎明奇怪了：那还有什么大人物会为了对付林二虎和林三虎走关系？

　　他的亲戚当时就往小杨家和林家坳的方向指了指，说：这事水太深，我只知道个皮毛，具体谁办了这个事我不清楚，好像是跟那边的人有关系。

　　张黎明醒酒之后沉思良久。

　　最终一拍大腿：林家坳生产大队只有一群鸡鸭鹅，大队支书都差点坐牢，那谁能在这件事上找关系使大劲呢？

　　小杨家生产队的队长杨建设！

　　所以今天来见了杨建设，他表现的是非同一般的客气。

　　该舔就得舔啊。

　　现在他在供销公司是临时工，还没有编制、没端上铁饭碗，指不定什么时候、哪个助力能帮上忙，让他转正吃上国库粮。

　　生产队开设门市部的事早就在杨建设的工作日程上了。

　　他之前在大队委的会议上提过，社员们都知道队里要开门市部。

　　并且，此前门市部已经处于半开放状态，出售一些日常用品。

　　不过杨建设卖的不多，主要是方便自家社员，供应一些基本商品。

　　毕竟门市部没有正式投用，他这边的商品不好解释供货渠道。

　　如今供销公司终于通过了在小杨家生产队开设门市部的申请，供货渠道来了，杨建设就可以大肆的从19年往这边来带货了。

　　当然，得带尽量和当下年代贴合的商品。

　　之前门市部开在了杨建设家里，厢房里面摆上几个桶，里面是油盐酱醋茶。

　　现在商品多了、以后商品更多，再摆放在厢房里就不合适了。

　　应该得有专门的房间来开门市部。

　　杨建设选的是生产队库房。

　　之前他安排妇女收拾了这些空置已久的库房，有的要做面条、豆腐肠的生产车间，有的给以后其他机器留空，有的则可以用来开门市部。

　　他早就安排杨家旺做柜台、做货架。

　　货架好做，杨家旺已经做好了，大大小小六个货架，贴着墙边安置，美观由实用。

　　但柜台还没有做好。

　　杨家旺得知门市部今天就要开张了，又高兴又沮丧。

　　高兴的是生产队终于有门市部了，以后队里生活可要方便多了。

　　沮丧的是队集体给他安排的任务未能完成，这是拖后腿、掉链子的事。

　　他感到很无奈，解释说：“队长，我不是偷懒，是这时间上来不及。”

　　“货架好说，有板材就能做，柜台不那么好做，柜台需要台面，我得找好松木打磨。”

　　“可是咱队里现在事不少，我还负责养牲口，真没那么多时间去做木工活。”

　　“柜台的台面我刚做好，还是前天晚上加班加点了……”

　　“行，这些我知道，家旺叔你别急，咱队里谁不知道你是老实人？”杨建设安慰他，“台面已经做好了是吧？”

　　“这样，不用做柜台支架了，前天我们脱坯了些泥砖， 现在泥砖晒的差不多了，弄泥砖搭个架子就行了！”

　　杨家广抽着烟点头：“这主意好，以前林家坳门市部的柜台不就是泥砖搭起来的？”

　　杨学文说：“那是以前，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咱农村条件差，门市部怎么着都行。”

　　“你看现在条件好了，门市部都重新收拾规整了，林勇就把他家门市部给收拾的光明亮堂，不比公社供销社条件差。”

　　杨建设摆摆手：“这个不争了，归根结底，门市部的最大用处是保障供应。”

　　“只要咱门市部商品多、好、实惠，那用什么柜台无所谓。”

　　“谁去招呼二钢同志一声？让二钢过来垒柜台支架！”

　　二钢正在家里盘炕。

　　泥砖的土坯晾晒个一天一夜就差不多了，当然多晒几天更好。

　　问题是二钢孝顺，他老娘最近睡木板床睡得冷飕飕，于是土坯能用了，他便赶紧开始盘炕。

　　土炕刚盘了个七七八八，队集体这边来指示了，二钢拍拍手，收拾了土坯上车子，推着车子风风火火赶到库房来：

　　“怎么干？”

　　杨建设指着屋子中央说：“在这里弄个柜台。”

　　“怎么这么靠后？”二钢疑惑，“柜台不都得贴着门口吗？”

　　杨建设解释说：“咱门市部主要是为了服务咱们生产队，没有多少商品，这仓库空间大，一半空间就够用了。”

　　“另外一半空间我寻思着给社员们休息用，冬天在这里烤火、夏天在这里乘凉，所以柜台贴着墙放中间位置就行了。”

　　来看热闹的杨家全哂笑：“嗨，队长，谁来门市部乘凉、烤火的？”

　　“特别是看孩子的，哪敢来这里？这里好东西这么多，孩子来了光眼馋能把他们馋哭了。”

　　杨建设笑道：“最多三天五天，咱队里人就会老往这边跑，全大伯你信不信？”

　　杨家全说：“你是看着林家坳的人喜欢往林勇的门市部跑，所以这么猜的吧？”

　　杨建设摆摆手：“不是，是我过几天给咱队里带个东西回来，到时候不光咱队里人，周边队伍也得不少人要过来！”

　　他卖了个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开始指挥众人干活。

　　垒起土坯、抹上细泥，再往上刮一层白石灰、搭上松木板台面，等到泥和石灰干涸，门市部就有柜台了。

　　柜台暂时不能用，货架子得用上。

　　大小不一的货架子按照规格贴墙放置，杨建设跟来看热闹的社员们七手八脚一起忙活，迅速的把门市部送来的商品全给归类搁置上去。

　　当下门市部和供销社用处广，针对面广，衣食住行睡、吃喝拉撒用，基本上人民生活所需商品，它们这里都得销售。

　　供销社给杨建设这里送来的东西不少，并没有因为小杨家是个小生产队，就看轻他们这里。

　　小杨家的门市部拥有的货品跟林家坳是一个规格的。

　　根据品类分，今天送来的商品中有农业生产资料类、糖业糕点类、烟酒类、纺织品类、五金类、交电类、石化煤油类、建筑材料类。

　　大到收音机、小到螺丝钉，什么水果罐头、钙奶饼干、啤酒饮料、香烟散白酒，应有尽有。

　　最后，商品收拾完了，张黎明拿出一本小册子交给他：“杨队长，你根据清单来对一下货吧，没问题你给我签个字。”

　　这个小册子是一本供销公司专用的统计报表，名字叫《一九八五年琴岛市供销公司统一报表（85-002）》。

　　这报表很重要，是门市部进出货的凭证，以后不光要交给供销公司核对，以后还要交给市里的统计局。

　　杨建设听说过这东西。

　　这就是农村地区门市部的账本，林勇每次卖出商品都会打开进行登记。

　　别人要看，他从不给人看，说这是县里和市里领导才能看的东西，里面牵扯本地区的物资保障情况，属于机密文件。

　　相当装逼。

　　如今他也拿到机密文件了。

　　报表挺简单的，内页写着‘关于印发《一九八五年供销社商品流转统计报表制度》的通知，【091】鲁供计字第150号’。

　　往下看是‘各地、市、县供销社（联合社、供销公司），统计局、省直各有关公司、贸易货栈：

　　根据国家统计局和商业部统计报表制度规定，结合我省实际情况，制定了《一九八五年供销社统计报表制度》。现随报表发给你们，请贯彻执行。’

　　再翻开页看，里面便是供销社提供的各类商品，有分类有名称有数额。

　　杨建设把本子交给刘豌豆，说：“嫂子你细心，你来核对一下咱们的商品，然后你跟我胜利爷做个交接，以后这里让他管。”

　　正在抹石灰的二钢听到这话抬起头，高兴的说：“啊？我孙老哥他来管门市部？那我来喝酒可方便了，拎一张凳子过来就行。”

　　杨建设摆手：“连凳子都不用拎，那个，家旺叔，你回去再做点高脚凳子，到时候摆放在柜台外面，方便过来喝酒的人。”

　　当下门市部卖酒主要靠散卖。

　　酒客们多数是酒鬼，手头上没什么钱，没法一次打几斤酒回家慢慢喝。

　　他们一般是手头上有钱了、有个几毛钱就到门市部柜台上一倚，打上二两酒、三两酒，就着家里带过来的酱豆、咸菜丝喝下去，然后摇摇晃晃回家。

　　杨建设直接给他们准备好椅子，让他们慢慢喝、慢慢聊。

　　刘豌豆开始仔细的清点货品。

　　杨家广随意的跟杨建设聊了起来：“我寻思你会让豌豆来门市部上班，我们这些干部总得找个地方上班吧？不能整天坐办公室。”

　　生产队的干部们现在不上工、不上班，就是个在办公室里喝热水看报纸。

　　太闲了。

　　闲的他们浑身不自在。

　　所以杨建设安排杨爱国卸下民兵小队长担子去统管海上作业的时候，杨爱国便痛快的答应了。

　　不干活干拿钱，杨爱国心里虚的很！

　　杨建设说：“大伯你放心，你们坐办公室的日子不会很多，后面其他生意开张，你们都得忙起来。”

　　“豌豆嫂子我另有安排，让她来看着门市部，这委实是大材小用，就让胜利爷过来上班好了。”

　　孙志胜在部队进修过，后来复员回到地方上，每次扫盲活动他也积极参加。

　　所以他的知识水平在农村地区能算得上中上游，用来统计个进货出货是没有问题的。

　　杨建设安排他来管门市部，主要是考虑到他这边跟社会脱节了。

　　从七十年代初期卸任了林家坳生产大队支书和队长职务后，他便把自己锁在了家里。

　　他现在上了年纪，对社会更是没有探索心思了。

　　那么让他来守着门市部，他即使看过了门市部里那些好商品、新商品，也不会起什么异常心思，不会多想也不会去探查怎么回事。

　　刘豌豆可不行。

　　刘豌豆是个很上进的少妇，她年轻、有进取心也有学习热情。

　　现在她每天都要看报、听广播的，很喜欢接触社会上的新鲜事物。

　　这样让她来管门市部，必然会研究杨建设从19年带过来的商品，到时候容易给杨建设招惹麻烦。

　　刘豌豆负责核实商品种类和数量，杨建设安排张黎明去吃饭。

　　切一盘卤肉、撕一个肘子，再切上豆腐肠、来一大碗新鲜的蚬子菜心汤，一顿好饭上桌了。

　　张黎明连吃带喝好不开心。

　　这不比兔子肉香？

　　冬天进展到现在，兔子肉已经不好吃了，油脂消耗，开始发柴。

　　吃过午饭、度过下午。

　　太阳西斜，出海的劳力们说说笑笑的归来。

　　一箱箱鲜海鱼被送上码头，一张张渔网被扔上沙滩，一句句话互相招呼：

　　“爱国，待会去我家里喝两口，今天渔获挺好，娘的，累着了，过去喝两口酒咱们解解乏……”

　　“我也去，你让嫂子弄一盘子花生米，我从家里带鸡蛋过去，再炒一盘鸡蛋……”

　　“带鸡蛋有什么意思？带个鸡过去，今晚炖鸡吃……”

　　听着男人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有妇女告诉他们说：“你们想喝两口解解乏那就去门市部，队里有门市部了，以后要喝酒解乏用不着让家里人忙活了。”

　　这消息传开，汉子们大喜。

　　队里的门市部终于开起来了？

　　他们顾不上回家换衣服换裤子，连手都没有洗，带着一身鱼腥味便去了仓库。

　　门市部仓库的门口钉上了个木牌，上面用绿色油漆描摹三个字：门市部。

　　仓库门也修了，两扇破木板门换上了新玻璃，杨家旺下午加班加点还给做了两扇木板用来在门市部关门的时候挡住玻璃。

　　木板上刷了绿漆写了红字，一边是服务周到，一边是保证供应。

　　从外面看过门市部，杨爱国等一行人哈哈笑：“像模像样的。”

　　“咱出海这是一天还是一年？仓库大变样了，一下子不一样了！”

　　“走走走，进去喝一盅……”

　　柜台上泥还没有彻底干涸，孙志胜本来不想营业，起码不想让汉子们来喝酒。

　　但杨建设好说话，他觉得今天门市部开业，社员们高兴，过来凑一起喝口酒挺好的。

　　大家都能快快乐乐。

　　林勇他们那些门市部卖的散白酒是六毛老窖。

　　小杨家的门市部卖的也是散白酒，价格也是六毛一斤，但品质可要好太多了。

　　而且，一盅酒二两一毛二，如果加上八分钱肯出两毛钱，还给提供酒肴：

　　肉酱，油炒咸菜，酸辣泡菜，卤豆干，花生米。

　　五选一。

　　杨爱国他们赶到的时候，柜台前面已经围着十多个汉子了。

　　一人一盅白酒和一个小小的碟子，里面有各种下酒菜。

　　大家伙见面打招呼，先来的招呼后来的过来喝酒。

　　孙志胜用酒提子来倒酒，说：“你们得自己准备茶杯，店里茶杯不够用了。”

　　杨爱国凑过来看柜台上的酒肴，问道：“这都是有什么？嚯，挺丰盛啊，你们这是凑出一桌来了。”

　　杨大山招呼他：“来，爱国到我这里，尝尝这个花生米，这叫酒鬼花生——真他娘会起名字，这花生真太适合下酒了！”

　　杨爱国去捻了两个花生扔嘴里。

　　嘎嘣脆。

　　香辣可口！

　　“怎么样？”杨大山笑着问他。

　　杨爱国急忙点头：“嗯嗯，这个好吃，给我来一盘花生米，也给我来一盅酒！”

　　清澈透明的散白酒汩汩倒入茶碗，又有一小盘花生米放到他跟前。

　　杨爱国抿一口酒吃一粒花生米。

　　辛苦一天的乏力和疲惫，顿时有所减轻。

　　这让他分外满意，叹息道：“舒服、太舒服了，咱这生产队是越来越好了！日子越过越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