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抬到一间仓库里。
这样又是一间仓库被占下。
杨家广站在门外往左边看看、往右边看看，然后挺欣慰的：
“好，咱这仓库要变成车间了，咱小杨家也成工厂了。”
“咱渔民要成为工人了。”旁边的人愉快的接上了他的话。
工人是当下农民最羡慕的职业。
农民老大叔、工人老大哥，虽然工人比农民差着一个辈分，可谁都能听出工人老大哥这个称呼里的力度。
当工人，攒劲！
杨满福老爷子抽着他的旱烟陷入甜蜜的烦恼中：
“咱当时盖仓库，光想着存储上点渔具农具啥的，也没想到以后生产队能有这么些机器、能搞上工业。”
“结果房子盖少了，一共就五个库，再来两台机器就给填满了！”
杨建设说道：“这没事，咱仓库的库房数是少一些，可是空间挺大的，一共有十间房子呢。”
“回头把它们居中隔开，一间房子一个库，这样能容纳的机器不就多了？”
二钢说：“还是别隔了，我看着轧面条机那边的空间都不大够用，现在有时候面条都要送到邻居家里去晾干。”
“是，”杨建峰对此发表意见，“别的车间你们可以隔开，我们面条车间不行，我们空间还不够用呢。”
杨家全说：“生产豆腐的话，一间房也不够用——哦，那是用磨盘的话不够用，咱这里用机器，应该够用了。”
“队长，这机器一天能出产多少豆腐？”
杨建设说：“黄豆准备充分的话，一天加紧干的话能出个两三千斤！”
“呵！两三千斤！”立马有惊呼声响起。
“真能干啊！”
“那是，这是机器，机器肯定比人能干！”
社员们对这个产量颇为震惊，但也没有很震惊，毕竟他们已经见识了轧面条机和骨肉分离机的威力。
并且，这机器出产豆腐的能力也没有到远远甩开人力的地步。
孙大脑袋家里自己煮豆腐，要是需求量大，他家一天能出四锅六百斤豆腐。
这样，社员们惊叹几声之后便转了话题，开始兴致盎然的看豆腐机工作：
“队长，这库房里有插座，咱赶紧把机器开起来吧。”
“是，我回家拿黄豆，队里秋天发的二十斤黄豆，我家一点没动呢。”
“我家里也有黄豆，队长，咱队里是不是直接能用黄豆换成豆腐？我听大伯说，社员送黄豆过来，出多少豆腐都算是社员的……”
杨建设摆摆手说：“别急、都别急，嗨呀，不管是人工磨房做豆腐还是机器做豆腐，这个黄豆都得泡上，得泡七八十来个小时呢！”
社员们一听这话顿时大为失望：“啊？机器也得等豆子泡发开来才能做豆腐？”
杨建设苦笑道：“机器做面条，也得需要和面呀！”
“所以我刚才那会说了，不着急把机器卸下来，结果你们一个二个的火急火燎，非得卸下机器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杨家广郑重的说。
然后几个青年开始怼杨狗牙：“刚才就你说的多！”
杨狗牙懵了：“我草，你们不能卸磨杀驴啊，刚才谁嚷嚷的最积极？是大宝吧！”
“那快泡上豆子吧。”社员们撂下这句话开始散开。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往回走的时候，有些人挺尴尬：
“哟，二哥，你还带着钵子过来，这是准备端豆腐回家了？”
“刘芳你行啊，你还拿了两个小盆……”
“那个谁，这不是二傻子吗？你怎么带着脸盆过来了？”
二傻子端着脸盆说：“这是、是，是建设给我的，这是我的饭盆子！”
“那你还真不傻，人家是端着钵子、小盆来端豆腐，你直接拿着脸盆过来了，我说你咋不拿个水桶过来？”杨林调侃他。
二傻子想了想，说：“水桶太深了，吃起来还得用手挖，不方便。”
杨林无语了。
这货还真考虑了自己的提议！
有人送来黄豆准备泡上，杨建设说：“黄豆我都泡好了，等到傍晚等着分豆腐就行了。”
“今天第一次做豆腐，老规矩，家家户户发豆腐吃！”
“你们黄豆拿回去，以后再端过来换豆腐！”
他带了黄豆过来。
这次带的粮食里头，光是黄豆就有上千斤，足够用上几天了。
豆腐机这里的热闹没看成，有些人就去门市部看新炉子了。
门市部隔着仓库车间很近，社员们一扭头就看见窗口伸出来个烟囱，烟囱口还在滚滚的冒白烟。
杨建设留在仓库里调试豆腐机，不多会又有人回来了：“队长你那炉子是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是人家工厂给咱队里做的，他们用铁件焊接的。”杨建设随口说。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解释。
那炉子是他买的，但也确实是小作坊工艺，是师傅用铁器焊接而成，不是车间流水线出来的精工炉灶。
然而在这个城里都多数居民使用着煤球炉的年代，一台钢铁火炉足够亮眼。
随后又有人从门市部转过来：“队长……”
“不用问了，炉子不是买的，是人家工厂给做的，你们没看到焊接的痕迹吗？”杨建设说道。
这人说：“不是，队长，孙大队叫你过去，天冷，叫你过去吃馄饨。”
杨建设一听这话纳闷了：“吃馄饨？怎么回事？怎么去门市部吃馄饨？”
这人说：“对，大脚从家里拿了小铁锅过来，孙大队包了鱼肉馄饨，让你过去吃鲜馄饨呢。”
杨建设用粗布擦擦手，好奇的进入门市部。
门市部里人满为患。
这倒不是都来看炉子的，大家对炉子感到新奇，但不至于这么稀罕。
门市部里每天人都不少，老头老太太领着小孩在这里聊天取暖看孩子。
孙志胜大方，他现在有工资而且还不低，所以时不时的就弄点瓜子花生下来给老伙计们打打牙祭，也会弄点面球炒黄豆这样的小零嘴给小孩解解馋。
今天人更多，主要是下雪没法出门干活，便来门市部取暖。
火炉升起来，火焰呼呼地燃烧，屋子里人又多，这样很暖和。
另外炉子上坐了一口小铁锅，锅里汤水沸腾，有热水汽呼呼地冒，更给屋子里增添了几分暖意。
围绕着铁炉子，好几个人在忙活着擀面皮、包馄饨。
杨建设过去看看，锅子里已经有馄饨在起落了。
还有人在调肉馅儿。
他一闻味道，说：“是刀鱼馅儿的？”
孙志胜抬头笑道：“嗯，刀鱼馅儿，昨天晚上的鱼肉馅儿。”
“昨天晚上鱼肉分离机最后给刀鱼脱鱼肉，打扫机器弄出来一点叫我要过来了。”
鲜刀鱼的鱼肉味道很好，能闻到鱼肉独有的香味，鲜而不腥。
不知道谁从家里拿来韭菜，刀鱼肉馅儿里加入韭菜丝，这样鲜韭菜、鲜鱼肉，馄饨馅儿香的愈发清鲜。
杨大兵抱着双臂说：“队长，这个炉子好呀，你看这个炉胆多厚实，肯定不怕火烧，烧十年也不会炸胆。”
“十年？一百年也没事！”杨守雷蹲下用一块煤炭敲了敲火炉铁壁。
砰砰作响。
杨建设点头。
这炉子至少能用上几十年，它是碳素钢板的主体，不怕高温煅烧也不怕生锈，只要保存得当就能一直用下去。
在场的人都是用炉子的老手，围绕着炉子立马能分析出它的优点：
“人家炉子还带着个接灰斗，这样抽出来就能清理煤灰……”
“等会锅子端起来的时候你看看看，它还有炉条呢。”
“看看这家伙的出烟口，接口加粗了，连接真牢靠啊，使用寿命肯定长……”
“我看着它这个通风口好，人家专门设计了个通风口，今天外面没什么风，咱家炉子都快灭了个屁的，人家这炉子用了通风口进风，火还烧的呼呼的呢……”
众人围绕炉子研究一番，最后得出个结论：
工厂出产的炉子就是好，这炉子好些部位都是他们以前没见过的，也没有研究出到底干什么用。
杨建设给他们解释了一下。
比如这根拉杆是拆煤渣用的，反复拉动拉杆就能使煤灰掉下去，这样清理炉膛灰烬简单易行，且可以保留住煤燃烧完全的煤块。
比如两层封炉盖设计是为了方便夜间封火，这样第二天续火就会省时省力。
搞明白炉子的构造和功用，一行人更是感叹：
“这炉子真好呀！”
杨建设想了想说：“你们想要这炉子吗？”
“做梦都想！”杨大山耿直说道。
杨狗牙很机灵，问道：“队长，他们工厂能不能生产这个炉子往外卖？要是能往外卖，你进一批货过来……”
他天天走街串巷卖货，很清楚这种火炉的价值。
不过昨天和今天都在下雪，路滑难走，加上下雪天没人愿意出门来闲逛，这样他就歇着了。
零售组下雨下雪不上班，这点让不少人挺羡慕的。
杨建设说道：“往外卖肯定不行，这种炉子是那钢厂工人利用下脚料自己切割、焊接出来的，实际上是占国家便宜了。”
“不过自己用的话没多大事，要是把这东西做成生意，一旦有人追究起来他们恐怕要被单位开除。”
杨狗牙听到这里遗憾的叹气。
少了一条发财道路。
杨建设继续说：“我想的是，咱们不往外卖，咱家家户户弄一台就行了。”
一听这话，屋子里的人顿时眼睛一亮：“能弄到吗？”
“看这炉子的材质，怕是不老少钱呀。”
“管它多少钱，咱现在有分红，还缺钱吗？弄一台能用两三代的炉子才是正经事！”
杨建设说道：“往外卖做生意不行，那需要的炉子不得几百几千？”
“如果只供应咱队里应该没问题，大不了多去他们工厂几次，一批一批的做、一批批的往回带嘛。”
他比队里人更清楚这炉子的价值，这种炉子拿到城里去，一天卖一百台轻轻松松。
但他不能带去城里头，钢铁机械行业的行家一眼能看出这炉子所用钢材的非凡。
这可是高碳钢，在19年不值钱可以用来做炉子，当下却不行，当下高碳钢是战略储备资源！
听到杨建设说可以从工厂往后带炉灶，社员们便兴奋了，杨大山急忙问：“他们工厂是怎么卖这个炉子的？”
杨建设说：“他们不卖，卖的话属于盗窃国有资产获利，这是违法的。”
“他们一般怎么操作？送礼！”
“工人们做一台炉子出来当礼物送给工厂来的客户，我去他们工厂买机器，所以属于他们客户。”
“那这样咋整？”有妇女茫然问道，“继续去买他们厂子的机器吗？”
杨建设说道：“什么呀，后面我得去送礼，怎么送礼呢，我就说他们给咱队里生产的机器太好了，队里很感谢他们，所以带了一些礼物上门送给领导和工人们。”
“到时候工厂是不是很感动？他们是不是可以进行回礼？这样我们以回礼的方式接收他们用下脚料生产的炉子！”
杨狗牙恍然大悟：“哦，对，这样我们去送礼、他们给回礼，这不是买卖关系，这是人情往来。”
“这样就不是做生意了，这反而叫不浪费，因为是用废料来维系客情关系。”杨建设笑道。
有人便开心的问：“那生产队发炉子吗？不用买了吗？”
杨建设说：“怎么不用买了？我买礼物给人家送过去，这不得需要钱吗？”
“钱哪里出？谁要炉子谁出！”
杨满福老人点点头：“是，理应这样。”
妇女们挺不舍：“那得多少钱？”
杨建设沉吟道：“嗯，怎么着一个人也得四五十块吧？这火炉价值可不小。”
“绝对值四五十，”杨狗牙拿出专业派头笃定的点点头，“我在城里供销社看到火炉子了，没这个好，他们都要六七十块！”
“是，我听我在副食厂上班的表姐夫说过，他家买新炉子花了一个月的工资。”
“这样四五十不算贵……”
杨建设说道：“那我先把炉子价格定成四十块，多退少补。”
“或者可以这样，谁家想要炉子，那就拿鱼鲞啊干货啊来换，是吧，还有鱼胶什么的，拿到我这里来换，按照市场价给大家折现！”
听到这话，屋子里的人顿时情绪沸腾了：“还能用鱼鲞鱼干虾干这些东西来换？好啊，这可太好了！”
“那我家里要个炉子！”
“我和我爹家里得要两个炉子！”
一时之间，报名声四起。
孙志胜乐呵呵的舀起一碗馄饨给杨建设：“这事不着急，慢慢来合计，先吃一碗馄饨尝尝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