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虎也立马意识到这点。
他冲孙志胜狰狞一笑，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揍我闺女关你们什么事？你们都滚，我今天非揍她一顿狠的不行！”
“谁敢插手我家事，我他么连他一起揍！管他是什么队长什么干部，老子不管，老子就是个揍！”
说着他举着棒子又冲缩在墙角的女孩大步走去。
之所以是大步走而不是快步跑，是因为他要逼孙志胜先动手！
墙角的女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幕，她不躲不闪，只是紧紧抱成一团使劲咳嗽。
孙志胜的暴脾气可受不了这挑衅，大眼一瞪要上去。
有人反应比他更快。
林大虎举起的木棒子突兀被人从后面给攥住了！
林大虎奋力往前抽，木棒子像是被镶嵌在了空中。
一动不动！
林大虎骇然的回头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杨建设在他身后抓住了他手臂中的棒子。
看到林大虎回头，杨建设大手猛的使劲往外拽，林大虎被拽了个趔趄，一时之间没抓住木棒子让杨建设给抢走。
只剩下一只火辣辣疼痛的手掌！
林家另外三个兄弟见杨建设动手，纷纷挤进去吆喝：
“姓杨的你挺他妈嚣张……”
“草！弄他，小比崽子敢来咱林家坳地头上撒野，找死……”
“来来来，你牛逼那就先弄你，当了个队长牛逼的不行了啊！”
一看四个兄弟要围堵杨建设，林勇幸灾乐祸：“小杨家的人真没数了，在哪里都敢出头啊！”
人群里有人是有良心的。
一个姑娘愤怒又不满的对蹲在内屋门口的女孩母亲说道：“嫂子你不说句话？挨打的是你闺女，你亲闺女呀！”
“人家杨建设现在救的也是你闺女，是你亲闺女呀！”
妇女无助的抬起头看着众人，然后她带着哭腔说道：“大虎你、你，你不怕传染上细菌了？”
这话出奇的有效，林大虎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恼怒的回头瞪妇女，有人反应很快，问道：“什么细菌？大虎是不是你闺女得什么毛病了？”
另有人恍然大悟：“对对，我听着他刚才打他闺女时候骂她说‘你想传染你弟弟’，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传染病？”
传染病这种事关乎自己安危，门外的人不再专心看热闹，而是鼓噪起来。
林大虎一看情形不好，眼珠子一转指向女孩对众人说道：“嗯，你们不用往我家凑，我跟你们说我打她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咱全大队！”
“知道这赔钱货为啥老咳嗽吗？她得痨病了！”
“我为什么揍她？你们当我没事愿意打孩子？这个狗草的赔钱货想把毛病传染给我儿子，你说我不打死她怎么办？！”
这一番话说出来，就像有人往泥潭里放入一群狗。
这群狗是哈士奇。
人群顿时乱了，挤进院子里看热闹的十来个人赶紧往外走，堵着门口的人也后退，有人先前倚在门上看热闹，这会慌忙拍打衣服。
痨病，也就是肺结核，曾经让整个欧洲闻之色变的白瘟疫。
见此林大虎得意了起来。
他双手叉腰好像国足大佬，说：“你们别走，继续来看我热闹，继续看呀，让你们看，都传染给你们痨病……”
然后他又冷眼看向杨建设：“你个小杨家的在我们林家坳横什么？你这么护着这痨病鬼是啥意思？怕她死了不能给我们大队传染痨病是不是？”
他的三个兄弟跟着阴阳怪气：
“咱队里不死几个人，我看着他杨建设不舒坦。”
“嘿嘿，我看小杨家等着咱大队发瘟疫死光人，到时候他们好占咱这地方。”
“杨建设你这么好心肠，你把这痨病鬼拉回家去呀，你去养着她吧。”
孙志胜不能让杨建设孤军奋战。
他大步进门怒喝道：“你们四个熊东西说什么胡话？这娃怎么会有痨病？我看你们想逼死这孩子！”
对于这年代来说，艾滋病还未出现，于是肺结核就是老百姓所能接触到的最可怕的传染病。
本来在老百姓心目中占据这个地位的是天花，但79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中国已经消灭了天花病毒。
现在国内甚至都不打天花的疫苗了，这点国家大力宣传过，农村人也知道。
肺结核不一样。
进入八十年代后国家没有爆发过肺结核相关疫情，所以许多人不知道现在国家在相关治疗上的水平，对肺结核的认知还是在七十年代乃至更前的时候。
肺结核的抗生素疗法出现之前，这疾病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林大虎对孙志胜很有意见，看他进门便吐了口痰说：“去你娘的，孙老怪，你还当你是大队长呢？你进来冲谁吆五喝六呢？”
“我怎么想逼死她了？啊？你污蔑人，亏你还是党员还当过干部，你污蔑人民群众！”
“我告诉你，我不逼她，更不会逼死她，因为她压根就没多少日子了，得了痨病迟早是死！”
这时候他又看向门外的人，主动走上去说：“哎哎哎，你们别光看热闹，到时候你们得给我作证。”
“别他妈又有人往我身上泼屎泼尿说我打死人了，我林大虎一辈子不杀生，蚂蚁都没捻死一个！”
门外的众人沉默了。
看着林大虎上前，他们纷纷往后退。
此时，他们再看向女孩的目光便不再是同情而是恐惧了。
杨建设理解社员们的情绪变化，对他们来说，痨病太可怕了，这可比小女娃的水痘可怕多了。
但实际上痨病也就是肺结核又没那么可怕。
他常看报纸，看到过关于肺结核情况的介绍。
再一个他在18年代的四寒也听说过关于肺结核的事。
日结工大神们生活混乱，有人缺钱的时候还去黑市卖血，很容易得传染病。
出于对弱势群体的负责，当地疾控预防中心定期会给他们免费做检查并宣传各种传染病的常识。
于是他大声说道：“同志们，你们别听林大虎乱说，就算这孩子有肺结核也没事，咱们都打了卡介苗，这就是预防肺结核的疫苗！”
“真的假的？”有人问道。
杨建设说：“当然真的，这种事我能撒谎？我要是撒谎我不成了没良心的？”
“你们不信我可以去问苏老大夫父子，他们俩肯定清楚这回事。”
孙志胜沉声说：“对，都别听林大虎这狗东西胡说八道，他那张狗嘴什么样你们还不了解吗？”
“你们想想，他肯定在胡说八道，这娃要是有痨病他这个当爹的能不怕？能不怕让她给传染了？”
围观的众人纷纷点头。
是这么回事！
林大虎急了，说道：“我当然不怕，我婆娘去公社的卫生所给她看过病，公社医生说了，现在人都打了个什么苗，就杨建设说的那个，我打了，我能预防痨病。”
“那你闺女怎么得的？”又有人问道。
蹲在屋门口的妇女哽咽道：“我闺女没打疫苗，啥也没打。”
又有人鄙夷的说道：“肯定是林大虎不给人家打，唉，害人精！”
听到这话林大虎又炸了：“谁说的？玛戈璧谁在造老子谣？”
林二虎三兄弟也挺炸的，赶忙问林大虎：“老大，这赔钱货真他妈有痨病啊？”
“就是，她真有痨病？我没打什么苗啊，别他妈传染我啊！”
“不是，老大你这不仗义，你这么要紧的事不跟我们说啊！”
本来被孙志胜逻辑说服的社员们再次躁动起来，再次往后退。
屋里屋外各种乱糟糟。
没人管女孩，就好像缩在墙角的不是个人，只是披了些破布的流浪狗、流浪猫。
杨建设看不过去。
这简直跟旧社会一样了！
他对林大虎说道：“你肯定在撒谎，如果你们去过医院了，那你肯定知道你女儿能治好，肺结核早不是绝症！”
这点他很清楚，他在四寒的传染病常识宣传栏上看到过关于肺结核疗法的介绍。
根据宣传栏上的海报介绍，从八十年代初，国家就采用国际先进疗法来治疗肺结核了。
只要适量、长期、规律的联用抗生素，只要抗生素到位这毛病在早期很好搞定。
杨建设说对了，林大虎确实知道这事。
但他不想提这事，便虎着脸说道：“滚蛋！杨建设你滚蛋，滚回你们小杨家……”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杨建设凶悍的走到了他跟前跟他顶在了一起。
门外的人群纷纷倒吸凉气：“杨建设这后生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他是真不怕林家兄弟啊，凭啥？”
“凭他是小杨家的队长，人家现在是小杨家的族长，身后是小杨家的人，小杨家比咱可团结，他们能怕林家兄弟？”
屡次遭到杨建设挑衅，林大虎气炸了。
暴怒之下他不管了，一看杨建设隔着自己这么近上来就是一记黑虎掏心！
杨建设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来袭的拳头太近他来不及躲避索性也不躲避，气沉丹田、力灌双腿，硬生生的用胸膛来接了这一拳！
‘砰’一声闷响。
林大虎这一拳是咬牙打出去的，想着打倒杨建设、打他一个喘不过气来。
可杨建设双足站的稳稳当当，只是被打中胸口后往后仰了仰身。
林大虎当场震惊。
院里院外的人都震惊了！
这是从未碰到过的事！
林大虎可是一条莽汉子，他没学过武术练过格斗不懂什么技巧，但蛮力是有几百斤的，队里没有多少人自信能比林大虎力气更大。
从以往打架斗殴事件来看也是这样，林大虎屡次跟人起冲突，都是用蛮力硬捶对方。
现在，杨建设硬受他一锤后竟然一动不动。
这有点吓人了！
众人要惊呼，杨建设反应很快，受了一拳立马反击：“好！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拳风起。
杨建设同样一拳打出！
这一拳他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拧腰挥臂，就是笔直一拳打出去。
右侧铁拳砸在林大虎左侧胸口，林大虎跟被牛撞了一样惨叫着倒飞回去！
他只感觉胸口剧痛、呼吸不畅，仿佛心脏都停止跳动了，眼前黑漆漆的竟然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惨叫却叫不出来，只能下意识的抱着胸膛蜷缩身子趴在地上跟个虫子一样乱摇头……
大哥挨打，林家三兄弟急眼了。
他们要冲上来，孙志胜指着他们厉声说：“谁他妈上来戳死谁！”
对三兄弟来说，十多年前自己端着上刺刀的步枪却被孙志胜用铁锨木柄给戳成大虾的记忆非常深刻。
当时他们就是胸口被戳，然后落得一个跟现在的林大虎一样下场。
此时孙志胜呵斥他们的姿态、大哥难受痛苦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眼前，一下子让他们回忆起了当年被孙志胜支配的恐惧。
三兄弟又气又怕，跺跺脚、骂两句，只能这么做，一时之间还真不敢上去替大哥出头。
特别是现在威胁还不止是孙志胜和杨建设，杨建设带来的那条狼狗正对三人虎视眈眈！
这狗自从进门就不出声，存在感很弱。
可杨建设一动手，它这边炸了毛，嘴巴一呲，露出尖锐惨白的牙齿。
眼神杀气腾腾！
威慑力十足！
现在一边是林家三兄弟，一边是杨建设、孙志胜和一条凶恶狼狗。
三对三。
三兄弟更不敢乱动。
林似虎是最小的一个，也是脑袋瓜子最机灵的一个。
他知道自己兄弟现在的反应很丢人，便找了个理由说：“杨建设你不用横，草，你愿意横你就在那里横吧，我们不过去，你不怕死我们兄弟怕死。”
“等你被传染了痨病、等你咳血了，我看你还怎么横！”
林家兄弟的老爹林大川也在门口外头的人群里，他看到自家大儿子挨打心里不舒服了。
虽然这四兄弟不孝顺，但毕竟是自己的种，他还指望四兄弟良心发现以后给他养老呢。
所以这时候他就帮林大虎说话了：“小杨家的你别在这里瞎搅和，我家大虎没撒谎，痨病治不了，它怎么治？谁不知道痨病治不了？”
门口不少人跟着点头，常识中得了痨病最后会咯血而死，这点祖祖辈辈都知道。
杨建设不去看这些人而是去看女孩的母亲。
他眼神直勾勾的，很有气势：“你说，公社卫生院的大夫怎么说的！”
妇女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垂下头抽抽噎噎的说：“去、去公社里看病要花钱，大夫说得治一年。打针吃药治一年哩，多少钱？多少钱？！”
话已至此，不需多言。
顿时有人反应过来，说：“啊？痨病真能治啊？现在医学真厉害，连痨病也能治？”
林大川一看情况不好，从人群里冒出来挥手说道：“散了、散了，都走了啊，该回家吃饭的吃饭，该出海的出海，别堵在这里了，咳咳。”
“大虎爹你怎么也咳嗽？”有人警惕的问道。
老头子没好气的说道：“我咳嗽半辈子了，以前咋不见你关心？”
林大虎被杨建设的一拳给收拾的挺惨。
不过这是脆伤，缓过来后也就那么回事了。
但他看到三个兄弟怂了，自己一个人是肯定打不过杨建设，便装腔作势、哎哟哎哟，没敢继续冲杨建设使劲。
门外的人都不傻，看出林大虎这是认怂了。
事情就此转圜。
林大虎显然不会再打闺女了，林二虎三兄弟不动声色的走出门，热闹结束了。
人们开始离开，毕竟林大虎家里有个肺结核病人。
肺结核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不少人害怕，捂着鼻子走人。
人群渐渐少去，唯有小猫狗一样的女孩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人们本来是为她的命运而来，最终却无人管辖。
各家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杨建设摇摇头。
他从衣领伸手进去摸了摸胳膊，卡介苗留下的疤痕犹在。
这样他不恐惧肺结核的传染性，看向搀扶着林大虎的妇女问：“你闺女怎么办？她不治真会死！”
妇女失魂落魄，畏畏缩缩的看看自家男人，又闪闪躲躲的看向杨建设。
杨建设见此冷笑一声，说：“你这样当娘的，少见！”
他走到墙角蹲下对女孩说道：“跟我走，去医院！”
女孩还是那个姿势，好像用双臂双腿编织了个茧子，将自己藏在里面。
只是咳嗽声断断续续，能看出她藏的很难受。
孙志胜吞了口唾沫，说：“妮子，跟我们俩走吧，爷爷家里头养了一个没人要的闺女，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走，以后我养你。”
女孩毫无反应，还是那个姿态缩在墙角。
杨建设严肃的说：“你别怕，我是小杨家的新队长，不是什么坏人。”
“你得跟我走，我带你去医院治病，快点起来，你这毛病越早治越好治。”
女孩不理睬他。
林大虎揉着胸口又来劲了，他轻蔑的说：“行啊，杨队长，你想当救世主？嘿哟，你成大侠霍元甲了！”
杨建设冲他露出的姿态更轻蔑：“你是不是还想挨揍？我刚才揍你揍轻了？”
这话把林大虎气了个半死，一时之间真是气急败坏。
杨建设还要劝说小女孩，林大虎却不想再看见两人。
一个人让他丢脸丢大发了。
另一个是病秧子、赔钱货，留在家里等于是个瘟神，怕是只要她在就没人愿意跟自己打交道——
正是出于这个考虑，方才他没有一开始便说出女儿的病情。
现在女儿病情暴露，他可不想留在家里。
之前他想的是把女儿给爹娘那边送过去，让老头子老婆子来给自己擦屁股。
如今看杨建设的样子，要管女儿的事，他急忙给媳妇使了个眼色。
妇女理解了丈夫的意思，便怯生生的对杨建设说：“杨队长，你要管我闺女治病？”
杨建设说：“嗯，我给她治病。”
“我听公社大夫说，这治病时间挺长的。”妇女试探的说。
杨建设说道：“多长，我都管！”
妇女便上去拉起女儿塞给杨建设，低声说：“那谢谢你呀，杨队长。”
她又给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裳同样低声说：“快跟着杨队长走，杨队长是你救命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