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时令已临近大寒，气温早就跌至冰点。

　　这点85年代和19年代完全不一样。

　　19年代有个暖冬效应，让冬天变得没那么冷了。另一个杨建设待在城里不是空调就是暖气，睡觉嫌冷还有电褥子，出门在外还有电暖水袋。

　　总之各种取暖设备轮番对付下，他感觉19年的冬季似乎不再与冷关联了。

　　然而在85年代，这个冬天是彻骨的冷！

　　当下冬天不适合出远门，毕竟出门吃饭还要粮票呢，冬天吃的多，需要准备的粮票也多。

　　还好这对小杨家来说简单易行，他们的面摊理论上是有钱就能吃饭。

　　但是如果钱不够身上有粮票，那也可以拿粮票来顶，特别是满天飞的全国粮票，这东西当下依然是硬通货。

　　杨建设出门带上的是吃遍省，用不着珍贵的满天飞。

　　在渔村里头满天飞可以当商品来出售，有些人家的孩子在外地当兵或者上学又或者远嫁，家里人要探亲都得需要满天飞傍身，否则出门后很容易没饭吃。

　　一大早他和杨根发、二钢汇合，三个人来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起码对杨根发和二钢来说，这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现在交通不便，他们大清早出门，跟上学的学生一起翻山越岭去往林家坳。

　　地上积雪未消，冰冻一夜之后已经硬邦邦的了。

　　这种环境下翻山越岭去上学，对孩子来说真是一种折腾！

　　看着娃娃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道上，杨建设心里不是滋味儿。

　　得加快速度把学校给办起来！

　　他想起19年那些被撤销、被弃用的学校，完全可以去那些学校获取一些被抛弃的教学资源。

　　学生们自己走的还算开心。

　　上坡的时候他们便嗷嗷叫着往上窜，偶尔有人半途滑下去其他人便哈哈笑。

　　下坡时候他们带着木板，直接坐在木板上滑溜下去。

　　走平地的时候，男孩们会捡一根木棍抽打路边干枯的草秆。

　　有时候走快了，路边的草秆没被抽上，他们还会退后两步抽了再走……

　　走到林家坳的时候还没有到上课的时间，男娃娃们便纷纷往林家坳后头的池塘跑。

　　天气这么冷，池塘里早结上冰了。

　　对调皮的男娃子们来说，结冰的池塘是最好的乐园。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棉鞋，在冰面上滑冰，互相推着玩，玩的大呼小叫、不亦乐乎。

　　家长们不管。

　　因为他们一辈一辈都是这么玩大的。

　　杨建设本来也不想管，冬天的池塘结冰后很硬的，冰层得有人的三指厚，容纳下这些几十斤的小孩没问题。

　　可是他看到有些小孩还作死，竟然拿着砖头石头在塘边砸冰层！

　　他们的小手冻得跟紫红芽姜似的，冻疮长得厉害。

　　还有小孩的手则冻得跟个胀气蛤蟆似的，手从袖子里往外一伸，就跟蹦出俩小蛤蟆一样。

　　但他们不怕挨冻，嗷嗷叫着砸池塘边上的冰块，砸下来以后拿着水淋淋的冰块就往后跑。

　　后面是一户人家的院墙，他们把冰块贴在院墙上。

　　很快，一块又一块大小不等的冰在墙壁上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的排列起来、

　　冰块上的水很快又结冰，把它们给冻在了墙壁上，这样小孩们就欢快的叫：

　　“冰冻冰冻你巴墙，我吃肉来你喝汤……”

　　杨建设一看这么弄还能行？

　　这冰层一旦碎裂那真得出大事，现在小孩的衣裤都是棉衣棉裤，全靠老棉花来保暖。

　　老棉花碰到水就跟老光棍的腿碰到小姑娘一样，死沉死沉，拉不动、拖不动的，到时候孩子掉水里压根没法捞上来。

　　于是他就去招呼：“哎哎哎，干什么呢？快上学了，赶紧去上学！”

　　小孩们相当尿性，回头看看他又继续玩。

　　该滑冰的滑冰、该打陀螺的打陀螺。

　　不过小杨家生产队的那些孩子看清他样子后老实了，拎着书包往岸上来跑。

　　杨建设拍拍手：放二钢！

　　二钢凶神恶煞的往外一站，吼道：“谁家小兔崽子不上学在这里逃学？来来来，过来，全给站好了，我领你们去见校长！”

　　小崽子们被他一吓唬害怕了，收拾起自己东西上岸来。

　　可他们不甘心就这么去上学，便纷纷捡起石头侧着身子将石头倾斜着往冰块扔。

　　还有的小孩胆子大，拿了冰块后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竟然想过来塞杨建设衣领里头去。

　　杨建设装作没看见这些小孩，等他们猫着腰、悄悄走近了，他猛然转身抽出腰带当鞭子耍一下子。

　　‘啪啪’声中，小崽子们吓得连滚带爬的跑。

　　三个人拦着小孩不让下池塘溜冰，等到后头太阳稍暖，路上开始有货车、卡车经过了，杨建设照例去找林香拦车。

　　先去县里再转汽车去琴岛。

　　早上出发，等到了琴岛汽车站便已经是中午头了。

　　这是杨建设第一次来到85年的琴岛。

　　在当下这个年代，市区隔着农村人太远了。

　　不仅仅是路途上的遥远，也是一种感知上的遥远。

　　像小杨家、林家坳的人提起‘城里’，说的都是县城。

　　于是下车之后，杨建设便好奇的打量这座城市。

　　琴岛汽车站没什么好看的，这是一座老汽车站，一排凹字型建筑，售票厅、候车站在一楼，二楼往上是办公室、员工宿舍等。

　　杨根发说：“琴岛正在建新汽车站，我去看过一次，建的是大高楼，相当豪华。”

　　老汽车站还没有弃用，即使新汽车站投用之后也会接着使用，有些班车还是从这里发车更方便。

　　比如现在车站外头还拉了横幅，上面用大字写着‘热烈庆祝琴岛——首都夜班通车’。

　　车站外头有好些小摊位，卖烤地瓜的、炒栗子的、糖葫芦的等等，数量不少。

　　此时的晌午头，自然更有人来卖饭。

　　杨建设在这里看到了熟悉的盒饭，当下的琴岛竟然已经流行起盒饭来。

　　不过饭盒还是受到管控的轻工业产品，寻常人家买不到，所以现在卖盒饭的是国营副食品店和饭店在创收。

　　饭盒摞在小推车里，用棉被盖着，车后是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大褂的饭店服务员，一个个戴着口罩板着脸，服务态度恶劣：

　　“不识字吗？价钱都在前面写着了，粮票至少得是咱市里发的，你们县里这粮票不好使……”

　　“酸辣土豆丝盖浇饭卖完了，剩下的荤菜多，穷家富路，别舍不得吃点好的……”

　　“挑什么挑？都一样多，爱买不买，不准挑，着是王八的屁股——龟腚！”

　　杨建设撇撇嘴。

　　一帮服务员而已，真是肥婆的裤衩子——能装逼。

　　他本想在门口吃两份盒饭，一看服务员们这么尿性，他就是饿死也不吃。

　　冬天汽车站外还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摊位，烤火摊。

　　有人在犄角旮旯的地方生了火盆，火盆里燃着不发火苗的锯末屑，上面搁上铁格栅。

　　交一毛钱可以坐在旁边烤火十分钟，围着火盆有马扎，坐上去后把穿着棉鞋的脚放到铁格栅上，一会就暖和了。

　　这是个体户生意，老板很热情的出来拉人：

　　“同志是不是很冷？来，烤烤火吧，寒从脚下起，脚暖和了，身上就热乎了……”

　　当下讲究节俭，烤火也节俭。

　　火盆上头放着脚，里头放进了地瓜土豆和花生。

　　杨建设看到后很乐呵：“有意思，这不怕把脚底下的泥给弄到地瓜土豆上？”

　　下过雪后，城里好些泥泞地方，杨建设这还没走多少路鞋底已经都是泥了。

　　泥巴烤干就会掉落，这是常识。

　　杨根发说：“嗨，反正这些东西不是剥皮就是剥壳，不怕脏。”

　　“队长，咱们去哪里？”

　　杨建设说：“先溜达、先溜达，找个地方吃饭去，吃完饭找住宿的地方。”

　　二钢和杨根发在路上已经问过他此次来琴岛的目的，杨建设一直含糊其辞，说到了琴岛你们就知道了。

　　此时已经到了琴岛，他得说出答案了，就说：“我今天过来是来开车的！”

　　二钢两人惊呆了：“开车？开什么车？”

　　杨建设说：“我之前在这边一个工厂买过机器，他们厂子里有一台三轮车坏了，厂里头给淘汰掉了。”

　　“我看那三轮车还挺新的，就买下来了，然后找了个师傅维修……”

　　“三轮车啊？”二钢高兴的笑了起来，“你竟然买了一台三轮车？这好呀，这能行，以后生产队里搞运输轻松了。”

　　三轮车在当下渔村地区还是稀罕物呢，还得再过十来年，随着时风集团等企业发力，这种农用车才会普遍进入农家。

　　杨根发也很感兴趣，问道：“队长，去哪里开三轮车？”

　　杨建设说：“去修车厂，不过修车厂不在城里，咱先在城里住下，人家修好车以后会给我送过来。”

　　“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上午给送到这边来，不过具体送到哪里还得待会打电话问问。”

　　说着，他装模作样的掏出一张小纸条，好像上面写了电话号码一样。

　　二钢和杨根发没多做他想，他们对杨建设充满信任，杨建设也跟他们说了，他们两个要做的就是一切听从指挥。

　　所以当杨建设指挥他们两个进入国营饭店去吃饭的时候，两人毫不犹豫的跟着去了。

　　来市里了，必须得吃一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