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摄像师的微笑。
杨建设表现的很洒脱：“行吧，多少钱？你报个数。”
摄像师伸出两根手指：“一百八十元！”
毛太安疑惑的问道：“你要一百八你伸出两根手指干什么？”
摄像师说：“反正就是一百八十元。”
杨建设摇摇头：“太贵了，一百二十块吧。”
“成交！”摄像师痛快的说。
杨建设让他这一声‘成交’弄的怀疑人生。
他问道：“我是不是出价有点高了？”
毛太安安慰他说：“你应该把话里头那句‘是不是’给去掉。”
一百二十块钱买一台老款式摄像机，杨建设觉得这价格还行，能接受。
摄像师更能接受。
因为这种摄像机已经被淘汰了。
摄影是一门艺术，这不是他说的，是《大众摄影》杂志的扉页寄语。
艺术追求什么？潮流和时髦！
老百姓拍照片更追求潮流、时髦，因此他们都希望用当下流行的照相机来拍，他们接受不了现在拍照还要用老款照相机。
所以这机器留在照相馆里压根没用，只能吃灰。
也就是今天来了一家子怪人，好像老人是归国华侨，他们是老派人，拍合家福要求用老式照相机而不用当下流行的手持相机。
这样摄影师才把爷爷留下的机器给翻出来重新用了用，否则这机器只能在库房里吃灰。
如今杨建设愿意掏一百二十块钱买走可太好了。
一百二十块钱足够买一台普通的手持照相机了。
杨建设当场点钱，摄影师美滋滋的收钱写收据，教他拆解相机带走。
等他教完杨建设拆相机，穿着唐装的白须老人微笑走来说：“小吴师傅，我们家几时能拿这张家庭照？”
摄影师说：“正常来说一天就行，不过你要给黑白照片手工上色，这样可就慢了，加钱加快的话也得两天！”
唐装老者笑道：“是要上色，我之所以选择来你家拍照就是得知你继承了你爷爷的照片上色手艺。”
老太太也说：“对，油彩上色的照片比彩扩机印刷出来的彩色照片可好多了，几十年不褪色呢，我们拍这一张照片上了色，到我们没了都能保持色彩鲜艳。”
摄影师听到二老的话后挺骄傲，说：“这是绝对的，你们放心好了，这是我们吴家绝活。”
“我从小学素描学配色，要不是想继承家族的事业，早就去中央美院搞艺术去啦！”
然后他又好奇的问：“你们刚才说到彩扩机，咱们县里没有这机器吧？我只在《大众摄影》里见过，现实里从没见过。”
彩扩机是一种照片冲印设备，速度快，如果照相时候用的是彩色底片那打印出来的照片也是彩色的，在当下是很先进的设备。
唐装老人笑呵呵的说：“咱们县里肯定没有这机器，市里头也没有，琴岛和省城的国营照相馆里有没有都不好说呢。”
“不过如果你想买一台彩扩机的话，我可以帮你忙，我在李家坡做的是机械采购生意。”
“这是鄙人名片，请惠存。”
他递给摄像师一张名片。
毛太安便用肘子撞了撞杨建设的后背低声说：“原来是归国华侨。”
摄像师拿过名片看了看，问道：“你能捣鼓到彩扩机？一台多少钱？”
然后他又问：“我听说彩扩机洗照片速度可快了，首都的大北照相馆、友谊照相馆都用上了。”
老者笑吟吟的说：“是的，现在首都、沪都的大型国营照相馆都用上了，它能让照相馆的营业额直线上升。”
“那它多少钱？”摄像师好奇的问。
老者说：“不同品牌、不同功率，反正加上关税应该有几十万块吧。”
几十万块！
一时之间，照相馆里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报价给震住了。
包括杨建设。
这可是1985年代的几十万！
结果，几十万只是买一台照相馆用的机器？
杨建设笑着摇摇头。
这个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野啊。
摄像师那边更是直接崩了心态：“我照相馆一张一寸照才8分，每天的营业额最好的时候能有十块，然后，这一台机器几十万？！”
老者说道：“机器对劳动力的解放可以超出你的想象，不过彩扩机对你确实不合适，对咱们家乡这样的小县城都不合适，它的舞台在大城市。”
“彩扩机印刷出来的彩色照片又快质量又好，沪都冲一套胶卷要19块8呢……”
他刚才向摄像师推销彩扩机只是开玩笑而已，玩笑过后，他又继续提起了照片上彩的问题，叮嘱摄像师要好好做。
给黑白照片手工上色上彩，这是彩色胶卷普及之前人们让照片呈现更多色彩的唯一方式。
杨建设也只是听说过，他们生产队里的照片都是黑白照。
如今摄像师能给照片上彩，那他就想给曹彩虹和尹飞航的照片一起上彩。
唐装老人叮嘱过摄像师后要走，杨建设赶上去问他要了一张名片。
老人是归国华侨，且在沪都办了一家公司，这样双方以后或许有合作机会。
等到这家人离开后，照相馆里一时没有顾客再来。
杨建设就邀请摄像师去下乡拍照片。
摄像师犹豫着说：“我跟你说，下乡拍照片要出跑腿费的，这费用可不低。”
“多少钱？”杨建设问道。
摄像师试探的说：“十块？”
杨建设痛快的说：“好！”
这下子轮到摄像师怀疑人生了。
而这也是杨建设的目的。
不图省钱，就图爽一把！
十块钱跑腿费，胶卷自己买，洗照片的钱还得出，这就是县城的摄像师下乡条件。
杨建设答应了，这样摄像师便不再犹豫，带上自己的相机出门。
他的相机是一台凤凰205相机，这相机是国内摄影界的街机。
当初杨建设刚认识孙长青在他家里参观的时候，孙长青便特意讲过凤凰205的历史。
这相机生产历史悠久，1965年开始生产，直到2003年才停产，生产时间线横跨四个时代，相传总共生产了400万台！
生产的多，存世的也多，这种相机自然不值钱。
不过要介绍这款相机的价值很困难，因为生产时间太长它出产的系列太多，光是改大名就改了三次，先是叫沪都205，又叫海鸥205，现在叫凤凰205……
反正八十年代往后量产的凤凰205型相机在19年代很便宜，几十块钱就能买一台，比当下年代还要便宜呢。
这相机最值钱的应当是97年港岛回归时候生产的纪念款金凤凰，一台价格接近两万，总共生产了一百台。
孙长青家里就有一台金凤凰，价格不详……
这摄像师上车后便卖弄他的凤凰205，然而杨建设才不羡慕也不关心这机器，他关心的是摄像师的上彩技能：
“你真能给照片上彩吗？”
这摄像师不乐意了：“看不起人吗？我都说过了，我从小就跟着我爷爷学上彩。”
“我爷爷说了，照相没什么技巧，有相机就能拍照。”
“而且就跟战士只要有枪在手子弹管够，就能练成神枪手一样，只要相机在手、胶卷管够，摄影师也能练出来。”
“可上彩不一样，这必须得从小就练。”
“拿我来说吧，社会动荡那些年我还是孩子，当时孩子不用正经上学天天疯跑，我爷爷不想让我跟他们一起混，就让我在家学画画。”
“先接触了基本的素描，再学光影和色彩知识，我跟你说，也就是我得传承家族产业，要不然我现在就去中央美院了……”
毛太安扶着方向盘说：“我觉得你要是不传承家族产业，就会跟我一样成为驾驶员了。”
“是吧？我开车也挺有天赋的。”摄像师转着方向盘乐呵呵的说。
杨建设同样乐呵呵。
这伙计脑袋瓜子不是很灵活，他并没有理解毛太安的意思。
毛太安是说他很能吹牛，司机们都能吹牛，毕竟跑车太无聊了。
然而这摄像师并不是吹牛。
上彩这话题聊得开心了，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杨建设看：
“这也是要上彩的照片，不过现在还是第一步，要调棕。”
调棕就是把照片中黑白人像的皮肤调成棕色，让人像的颜色更接近于肤色。
他坐在车上颠簸，可是手很稳，竟然在颠簸之中也能给照片上色：
“我告诉你，上彩这活特别考验技术水平，你看，从颜色的选择和搭配、对颜色的把握，到色彩与人物气质的协调，这些必须得合理，这叫配色审美！”
毛太安回头看后座上摄像师展示出来的照片。
杨建设吓的头皮发麻：“哎哎哎，毛师傅，注意看路注意看路！”
毛太安满不在乎的说：“放心，不会出事的，我们开车也特别考验技术水平，我的技术水平绝对高！”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回过头来看路了，然后问：“小吴师傅，你出来怎么还随身带颜料和这些半成品照片？”
摄像师说道：“这不是最近生意忙吗？我得见缝插针的干活，否则时间不够用。”
“再说了，随身携带颜料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很正常，我店里生意冷清的时候会去百货商店看各种颜色的花布，看到新出的花色就要用颜料来调一下试试。”
“那你真是费心了。”毛太安佩服的说。
摄像师说道：“这是我认定能吃一辈子的饭碗，照相这活以后谁有了照相机都能干，但上彩一般人干不了！”
看着他洋洋自得的样子，杨建设有些可怜他：“你已经知道现在有彩扩机打印彩色照片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照片拍出来就是彩色的？压根不用上彩了。”
摄像师摇头说：“那不可能，彩色照片是有，可多贵呀？要彩色胶卷、彩扩机，一台彩扩机几十万呢！”
“再说了，我看过有人去首都回来带的彩色照片，那质量不行，比不上我们上彩出来的照片！”
杨建设没跟他争辩。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是谁都能当愚公去搬山的。
不过这个小吴师傅坚持打磨给照片上彩的技艺也挺好，算是个民族工艺的传承了。
以后等他没饭吃的时候，杨建设估计自家生产队也就发展起来了。
到时候他要搞旅游业，就把小吴师傅给招聘过去专门为游客照片上彩。
以他在19年代的见识而言，这门技艺是可以当旅游项目的。
再一个。
小吴师傅的上彩本事现在还能帮他一个大忙。
他可以通过刻意的调色，让照片变旧，或者说让照片有陈旧感！
这就很重要了。
他给曹彩虹母子拍出照片后得做旧。
而拍照的事情很简单。
杨建设带着毛太安赶到大槐村后，让小吴师傅下车给母子俩拍照片。
不过拍照的角度很独特：
当下别人拍照的时候都要整理衣衫、好好收拾，摆正姿势、面露微笑。
毕竟寻常人家拍照机会太少，指不定什么时候拍下的一张照片就会成为自己的遗照。
可杨建设并没有告诉曹彩虹母子俩什么时候拍照，他让小吴师傅去角度独特的进行抓拍，甚至要从墙边拐角这些地方偷拍。
足足拍了十张照片后他才让小吴师傅停手，又给尹飞航和现在的父母姐姐正式拍了照片，也给毛太安跟他的座驾进行了合影。
今天照相，都是他杨队长买单！
杨建设给尹飞航治好了精神病还给他们一家子拍照片，尹飞航现在的父母对他极为感激，中午杀鸡割肉的招呼了他们。
吃过午饭杨建设赶紧上路。
他得先把摄像师送回去，再和曹彩虹一起回到尹家生产队，最后才会汇合杨林和刘芳夫妻返程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