鮟鱇鱼很丑，如果说再找几条比鮟鱇鱼更丑的，那一般得去深海找。

　　浅海地区的鱼多数漂亮，长得丑的不多见，比鮟鱇鱼丑的更少。

　　恰好，石头鱼是其中之一！

　　这东西长的那是真的丑，甚至可以说是形状恐怖，它名为石头，说的是最丑的那种石头，因为它的栖息地在犬牙参差的那种海底，海底石头长的便很丑。

　　它们长的跟那些石头相仿，于是蛰伏在海底石堆中，很不容易被发觉。

　　船老大翻出来了一条石头鱼，个头还挺大，外表光滑无鳞，鱼脊是灰石色，还有石头式的斑纹，然后圆鼓鼓的鱼肚子是白里泛红，活像块滚石。

　　杨建设感兴趣的看，其实他觉得石头鱼不像石头，像癞蛤蟆。

　　它们长了个蛤蟆一样的大嘴，身体厚圆而且有很多瘤状突起，就好像癞蛤蟆的皮肤。

　　再一个它们的体型也像蛤蟆，捕食方式也像蛤蟆：

　　蛤蟆是安静的藏身一处，有苍蝇蚊子小飞虫经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舌头舔走小飞虫。

　　石头鱼是靠体貌藏在石头堆里，它们体色可以随环境不同而复杂多变，堪称水中变色龙。

　　很多海边人看到的石头鱼是橘红色，这是因为它们是在市场看到的，石头鱼拟色了。

　　实际上老渔民知道，它们在海里石头堆里的时候往往是土灰色、土黄色的，因为石头也是这个颜色。

　　靠着这一手本事，石头鱼不用动弹，等候着食物上门。

　　什么小鱼小虾到了它们跟前，根本发现不了它们，到时候它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飞虫给吃掉……

　　这鱼看起来很丑，可肉质细嫩鲜美，无论红烧还是清炖，都鲜美异常。

　　而且它们还没有小刺、细刺，这点很重要，多数不常吃鱼的人，最愁的就是鱼刺。

　　杨建设见到的石头鱼一般是三十公分长短，他见的不多，这鱼也不是黄海常见鱼。

　　国内四大海域，渤海黄海东海南海，黄海最多，东海也有，另外两处海域就不怎么能见到了。

　　今天他运气好，碰到了石头鱼，那必须得买下。

　　石头鱼在18年值钱，他在市场里看到过有卖的，价格要到了三百多一斤！

　　像船老大这会收拾出来这条足足有四十厘米。

　　这是一条大鱼了，因为石头鱼长的跟蛤蟆一样宽戳戳的，所以这么一条鱼怕不是得四五斤。

　　上千块！

　　杨建设装作不在意的说：“石头鱼好看呀，还是活的？真好，你们养不养？不养我想养着。”

　　船老大笑道：“养石头鱼？养石头鱼有什么意思，这东西就会趴在个水缸底下整天不动弹。”

　　“你还得小心别被它刺到，草，这东西刺了人是真疼。”有抽烟的水手好心的提醒他。

　　旁边还有人听到此话倒吸凉气。

　　看他脸上那表情就知道，他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杨建设说道：“我知道，我也是渔民，这鱼我们队里以前去东海参加带鱼大会战的时候捕捞过，我们这里挺少见的，所以主要是养个稀罕。”

　　船老大抽了口烟，说：“小兄弟，这恐怕不行。”

　　“这鱼很好，别看它丑，肉味不错，而且老中医都说，这鱼能生津、润肺、强肾。”

　　“特别是它那个鱼肚啊，个头大味道美，绝对是珍品，人民大会堂的国宾宴就要用它的鱼肚！”

　　杨建设问道：“哦，你们是要卖啊？”

　　“卖，而且不便宜。”船老大瞥了他一眼。

　　杨建设问道：“我买你不少大黄鱼、金鲳鱼、银鲳鱼什么的，你连一条石头鱼也不肯附送给我？这鱼能有多贵？”

　　他能确定，现在石头鱼不贵。

　　东西贵不贵，得看有没有识货人。

　　臭豆腐在湘水一带那是名吃，可要是带到这年代的齐鲁来，人家能给你扬了：

　　现在社会上广为流传一个谣言，臭豆腐之所以受欢迎就是臭，所以做臭豆腐的人如果感觉臭豆腐不够臭，就去舀一勺子的屎撒进去……

　　同样道理，石头鱼现在没有市场。

　　因为现在酒店饭馆太少了，老百姓自己不会处理石头鱼，它身上有毒刺，一不小心被刺上还得去医院，这样老百姓敬而远之。

　　酒店饭馆也没法做石头鱼，料理起来费劲不说，还没有人认。

　　捞出这么一条鱼要卖出去不容易，它太丑，卖相逼退不少人。

　　船老大认真说：“贵肯定也没多贵，没有一斤猪肉贵，但我不是不送给你，是我不能卖给你。”

　　“怎么回事呢？主要是我们捕捞了十四条，好不容易捕捞上来，然后回来的时候死了四条。”

　　“现在正好剩下十条，十全十美，这个数好往外卖，你要是要走一条，剩下九条怎么弄？对不对？”

　　“你要是愿意要死的石头鱼，别说一条，那四条我都给你！”

　　杨建设一听心里高兴：“你有十条啊？是，十全十美好说法，那你十全十美的卖给我算了。”

　　船老大摘下嘴里叼着的烟卷，问道：“真要啊？”

　　“它不便宜，一斤一块钱呢！”

　　杨建设痛快的说：“要，不过你得给我个实诚价，我买你多少鱼，是不是？还有死的那四条你得送给我。”

　　船老大犹豫一下，说：“一斤八毛钱，真的，我卖给朋友也是这个价。”

　　“那就八毛钱。”杨建设答应下来。

　　石头鱼卖的贵一些是可以理解的，这鱼得吃鲜活的，所以要从海上活着运回来。

　　成本比较高。

　　船上有的海鱼，杨建设都挑了一下子，但凡是在18年能卖高价的鱼，他都挑了。

　　特别是大黄鱼。

　　他专门选品相出色的、个头大的，一口气选了上百条。

　　回到18年速冻起来慢慢卖。

　　即使冻黄鱼比鲜黄鱼便宜一些，可终究是野生大黄鱼，价格还是能让人满意。

　　洋洋洒洒的加起来，杨建设掏出了850块钱。

　　期间有一些零散的、不值当去卖掉的鱼，船老大都豪爽的送给了他。

　　他在林家坳找熟人借了鱼筐，全给收拾起来放入阴凉地头。

　　现在天气冷，鱼挑出来后很快便冻住了，不怕无法保持鲜度。

　　买完鱼，杨建设继续回去卖糖果卖油。

　　有船老大磨磨蹭蹭的过来了，讪笑道：“哎同志，你还买不买膏蟹？我给你批发价。”

　　这是之前捕蟹船的船老大，杨建设去找他问过锯缘青蟹的价格，但船老大以为他只是来打听价格的，就粗鲁的赶走了他，没有去搭理他。

　　随后这船老大看见了杨建设买鱼时候‘唰唰’往外掏钱的英姿，一下子后悔了。

　　肠子都悔成了卤大肠。

　　风水轮流转，轮到杨建设不搭理他了。

　　不过杨建设也不是小鸡肚肠的人，并没有冲这船老大阴阳怪气，而是客气的说：

　　“我这次买鱼了，就不需要膏蟹了，等下次吧，下次一定。”

　　船老大还有心想跟他推销，然而源源不断的有人来买东西，杨建设这边忙活了起来。

　　这样他没辙，只能悻悻然离去。

　　就在顾客的人来人往中，天色不知不觉变了起来。

　　冬天，最让人心情愉悦的就是暖融融的太阳，变化的也是太阳。

　　晨起时阳光青涩，然后慢慢变白，便已经到了午时。

　　老规矩。

　　中午饭下馆子。

　　杨狗牙早知道这件事了，这也是今天杨建设点将让他出来做买卖他很热衷的原因。

　　中午头能吃一顿好饭！

　　虽然林家坳没有国营饭馆，但在这里下馆子更好，因为往来的都是熟人。

　　熟人面前才能装逼。

　　杨狗牙这人油嘴滑舌不愿意出大力，以前在队里就是出名的落后分子。

　　他家里条件相当差，能吃饱肚子就是不错的事了，压根不敢想着下馆子。

　　平日里他喜欢来林家坳玩，但顶多在门市部里买一包五分钱的咸盐海带丝，再花一毛钱买一盅最便宜的烧酒，就这么对付着算一顿。

　　像林家坳这家馆子尽管是个体户饭馆不要粮票，可他还是吃不起。

　　里面最便宜的菜，清炒一盘土豆丝也得要两毛钱呢！

　　而杨建设可不点便宜菜。

　　老师傅很会做肉食，毕竟以往是给公社食堂掌勺的，公社食堂经常要招待领导、招待来参观学习的同级单位领导，饭桌上肉可少不了。

　　相比国营饭店，这饭馆可就简陋寒酸了。

　　门口连个正式的门头牌都没有，只是在地上撑起一块木板，写着：

　　水饺炒菜，鸡鸭鱼肉，可以歇脚，可以饮酒。

　　馆子本身是一家民宅改的，后墙开了门，客厅是餐厅，除了两间卧室给老师傅一家子分开住，其他房间都改了：

　　四个包厢就是院子里两处厢房隔断而成，院里撑起了篷布、架起了锅灶，原来的屋门口旁边放上了架子，有猪肉有鸡鸭有鱼虾也有菜。

　　他们这里没有菜谱，照着架子上的菜来点菜。

　　杨建设专门照着肉使劲：“老板，有什么好的，你给我介绍一下。”

　　这馆子是一家四口在维持。

　　老师傅是厨子，他老婆给他打下手，儿子是老板，负责点菜、收钱、跟客人拉关系，儿媳则是服务员，负责上菜打扫。

　　用杨建设接受过18年代洗礼的眼光来看，这种馆子在未来叫渔家菜、私房菜。

　　很受追捧！

　　老板叫林香，比杨建设和杨狗牙大不了几岁，小时候他们偶尔会在一起玩，都是熟人。

　　杨狗牙经常来林家坳，跟林香关系更熟，林香先跟杨建设握握手，然后搂着杨狗牙肩膀说：“行，你来我们林家坳多少趟了？今天总算来照顾照顾我家生意。”

　　他给杨狗牙和杨学文分了一支烟，又对杨建设说：“真正好的，肯定是肉，菜也有好的，炒个土豆丝吧，这个快也好吃，点的人最多。”

　　杨建设说道：“就冲肉来的，你放心的上吧。”

　　林香乐了，笑道：“今天你们是真挣着钱了？”

　　杨狗牙抽烟，说：“挣着什么钱了？我们小打小闹，还是香哥你牛逼，现在开馆子当老板了。”

　　林香对此也挺得意的。

　　开馆子可比去给人打工强多了，更比去海上摇橹撒网强多了。

　　杨狗牙又说：“刚才你去我那里买油买糖，我给你自己人价钱了，今天过来吃饭你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数啊。”

　　林香冲他一点头：“这话还用说出来？放心的点，你小子啥也知道，十里八乡没有能瞒过你的事，我这里菜的价钱你门清，待会结账时候你就知道我怎么给你们的了。”

　　这方面杨建设很信任林香。

　　林香是个实诚人，而且因为有个在公社当掌勺师傅的爹，自小日子过的就好。

　　但他还是个大方人，老爹从食堂带回什么吃食，只要能拿出去分的，他会给伙伴们分一分，所以现在他开店了生意挺好。

　　用18年的话说就是，他的路子走宽了。

　　杨建设让他介绍这里的肉菜，林香先介绍烧鸡：“我家里自己用木炭熏烤出来的烧鸡，先卤再烤的，手艺没的说，绝对是骨里香。”

　　“那点一只，给个肥的。”

　　“再来尝尝我爹的狮子头？”林香指着肉丸子。

　　“你爹还长了个狮子头？”杨狗牙跟他开着冷笑话式玩笑。

　　林香踢他一脚继续介绍：“红烧肉是昨晚上刚压出来的，用高压锅压的，整个林家坳就我一家一个高压锅，你们试试，这红烧肉真是黏糊，香而不腻。”

　　“还有……”

　　“够了够了。”杨秀伟劝杨建设，“一只烧鸡两个肉菜，够吃了。”

　　杨建设说：“这个我安排，继续点，我看这块里脊不错，做个虾酱里脊——算了，干炸吧，虾酱这东西狗牙应该吃腻歪了。”

　　“还有这里有个肘子？那你给我把肘子炖上，这五个菜差不多了。”

　　林香瞪眼：“你们真是挣大钱了，公社里主任书记的过来也不敢这么点。”

　　“这吃的太好了，不得馋死你们队里的社员？”

　　杨狗牙得意的说：“我们队长这是一视同仁！”

　　“上次他领着我们队里一些人去县里做买卖，你猜吃什么了？东方红的国营餐厅！”

　　林香啧啧赞叹：“牛逼，建设你牛逼啊。”

　　又有客人进门，他把菜给老爹端过去，赶忙上去招待。

　　过来的客人恰好是卖膏蟹的船老大。

　　船老大看见了杨建设，而且看他们点完了菜，就过来招呼杨建设：

　　“小兄弟你也在这里吃饭？那个什么，待会你那个帐别管了，我给你结了。”

　　这话是有后半句的：你得买我的膏蟹。

　　否则他不会结账的。

　　至于话说出去了不办事不好看？

　　他才不在乎，大不了在馆子里转一圈看看，就说没有合适的然后走人。

　　这种事他常干。

　　杨建设明白他的意思，说道：“船老大真是爽快了，那你爽快我也爽快，我从你那里搞点膏蟹吧。”

　　“不过我买不多，顶多能弄个四百斤五百斤。”

　　四五百斤也不少，船老大很高兴，笑道：“行行行，那我给你批发价，一斤膏蟹两块钱。”

　　杨狗牙顿时不满意了：“膏蟹哪能卖这么贵？”

　　船老大说道：“不贵了，我那是青蟹，南方来的青蟹，要是送去市里，一斤卖三块钱轻轻松松。”

　　“你送去首都卖一斤五块钱都行。”杨狗牙跟他讨价还价，“你要是能送去纽约华盛顿，你一斤能卖十块钱！”

　　“但咱现在是在林家坳，就得按照林家坳的行情来要价，对不对？”

　　船老大说：“那你们想给什么价？”

　　杨建设说道：“两块钱的价格能行，我给，不过我得自己挑螃蟹。”

　　“我只要好的！”

　　船老大立马答应：“那行、那行，这没问题。”

　　他又问：“刚才我看着你们这一桌好像只点菜没点酒？没酒怎么行？”

　　然后他对林香说：“拿瓶瓶装的，我看着有绿瓶西凤酒？这是好酒，给我兄弟这里上一瓶，待会他的帐我来结。”

　　林香迟疑：“老板，你来结账？真的是你结吗？”

　　船老大豪爽笑道：“他们不是点完菜了吗？就是我来结账。”

　　这个点完菜很重要。

　　他的意思是后面不能加菜了。

　　林香说：“是、是点完了，那行，那我把帐记在你身上了，他们点了五道菜，然后再加一瓶绿瓶子西凤哈。”

　　船老大听后忍不住咂咂嘴。

　　这仨人还挺狠，三个土包子、泥腿子，吃个午饭竟然点五道菜？

　　不过他看三人开始没有点酒，那应该点的都是下饭菜。

　　嗯，下饭菜哪怕是五道菜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去点菜然后回桌和船员们坐下。

　　有船员给他倒热水，问：“老大，看你表情不大对，怎么了？”

　　船老大皱着眉头说：“刚才我点菜，这个老板一个劲冲我笑，他笑什么啊？我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感觉不出来！”